行走在生活的边缘上 侯凤章

童童故乡

生活是汪洋大海。

生活是天地间无所不包的万事万物。

生活不是一江春水，生活是万壑巨澜，汹涌澎湃。

我们都生活在生活中，浪涛百丈，激流千里，一叶扁舟，漂浮不定。

我们漂浮到生活海洋的中心了吗？我们把控住生活万事万物的头绪了吗？

苏子愀然，赤壁歌赋，“羡长江之无穷”，其实是“哀吾生之须臾”，须臾之人生谁都不会趟进生活海洋的中心，也不会把控住生活万事万物之端绪。边缘，我们永远都行走在生活的边缘上。

不是吗？芸芸众生，滚滚红尘，你只是其中一员，只是其中一粒粉尘，你只能知道自己的生活，很难知道别人的生活，即使知道，也是一星半点。大街上，车水马龙，人行匆匆，你知道他们都在为何奔波，为甚忙碌吗？当生活的大网铺天盖地形成了的时候，你真的看到生活的全貌了吗？

生活，激流万端，火红灿烂，心之感受与眼之所见完全不同。感受到的可能是山呼海啸，看到的却是风平浪静。因为生活是由犄角旮旯组成的，如果说生活是一张大网，犄角旮旯就是网眼。生活的网眼无穷无尽，每一个网眼，时刻都在发生着不一样的变化，那个变化是无声的变化。于无声处听惊雷，惊雷巨响，生活裂变，裂变于默无声息，裂变于地火运行，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地火确在运行，生活确在瞬息万变。生活的块垒不会因你而生，因你而变，因你而灭。你永远生活在生活的边缘上，你的安好与痛苦只是生活的一角。巨响过后，你看不到巨响带来的所有变化。裂变之后，你看不到裂变过后的生活全貌。生活的天地有多大，生活的末节有多小，任何人都触摸不到。

妄自尊大，其实是坐井观天。天有多大，全在于眼界；眼界大小，全在于生活的步履；步履的大小，全在于生活的安排。生活把你安排在哪个位置，你就仅仅占据着那个位置，你试图扩大占据的位置，那叫奋斗。奋斗的目的是想扩大你占据的位置，但是你无论如何奋斗，却永远生活在生活的边缘上。

耕种的老农，祖祖辈辈都在耕种，他们真的因耕种而走进了耕种的天地了吗？耕种的道理他们梳理了一遍又一遍，耕种的谚语他们总结了千条又万条，百密一疏，百密百疏，意想不到，难以预料，出乎预料，就发生在你的脚下，就发生在你的生活中。你的生活不同于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生活也不同于你的生活；走进你心中的是你的生活情景，走进别人心中的是别人的生活经历。同一片蓝天，同一片土地，戴在别人的头顶，踏在别人的脚下，就开创了别人的生活天地；你有你的蓝天和土地，你我他在一锅炖的热烈生活中，其实各自为阵，各为边缘。凌驾与超越，窥一斑而见全豹，那是痴人说梦。南天北地，流云遍布，北方的粗犷，南方的婉约，既见证了不同，也见证了生活边缘的无所不在。

不要说你已走进了别人的心中和别人已经走进了你的心中。芸芸众生，你认识几人，几人又认识你？生活的全部不是几个你我他，而是千千万万个你我他，你认识的人再多，也是生活海洋中的一个角落，何况你走进他人心中，也只是点点滴滴；他人走进你的心中也只是点点滴滴。孔子编完《春秋》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我者褒我，罪我者贬我。褒，未必全对；贬，未必全错。褒贬不一，缘于见解不同，理解不同，了解不同。孔子没有走进所有人的心中，他同样游离在所有人的生活边缘上，所有人也游离在孔子的生活边缘上。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梁上散步，庄子看着水里的鲦鱼说：“鲦鱼在水里悠然自得，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不是鱼，你也不会知道鱼的快乐。”两位古人的辩论就告诉人们：谁也没有走进谁的心中，谁也不会知道谁的心里感受。尽管对方向你开放着他的生活圈，你却永远都走不进他的生活圈。奸臣对帝王的忠是假忠，忠臣对帝王的忠是真忠，假忠受宠，真忠遭贬，你说谁走进了谁的心中？

谈古论今的学者，能谈善论，是因为他走进了书本生活。书本生活浩瀚无边，他们穷其一生研读考证，也不过走进书本生活的一个边缘。他们谈古论今，既不能把古说尽，也不能把今说完，所谓破解古今，也只能是破解古今的冰山一角。顾炎武是古音韵学的大专家，一次他寄宿在傅山家中，早晨起得稍晚了一会儿，傅山就站在他屋外喊道：“汀茫久矣，犹酣卧耶？”顾炎武不懂傅山话的意思，就奇怪地问傅山，傅山说：“您精通古音韵学，怎么会不知道‘天’字的古音是‘汀’，‘明’字的本音是‘茫’呢？”由此，两人相视大笑起来。他们相视大笑什么？不就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吗？

厚重的《红楼梦》呈现着贾府的天地和生活，曹雪芹洋洋洒洒地对其描写，他真的把贾府的天地和生活写全了吗？小说可以写出百万言，但百万言所述，依然是所述对象之生活的一个边缘。它们既概括不了生活的全部，也代表不了生活的全部，所谓“典型”就说明这是一段不完整的生活。何况这都是作者想象出来的生活，想象的生活很广阔，实际的生活经历很偏狭。了解生活和熟悉生活与实际经历的生活是两回事。

因为我们都行走在生活的边缘上，所以“全知全能”就是一个慎用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