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怀(原创)

大道-刘波

<p class="ql-block">  据说,很多年前,大姨爹是背着大刀来到陪都重庆的。可惜的是,后来丢失了。</p><p class="ql-block"> 丢失的那一年,正是铺天盖地的大幅字贴满上东街两边街面的一年。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厂里所有的“x五类”家都被抄了,搜出了不少属于“封、资、修”的字画、书籍、古董等,从大姨爹家里搜出的就是那把大刀。</p><p class="ql-block"> 后来,厂俱乐部召开了“千人”大会,大姨爹与很多“x五类”都被押上主席台站成几排。他们中间有的反手捆着、戴着纸糊的高帽子,有的胸前挂着黑牌子、背上插着木牌子。只有他是反手捆着,背上插着一把大刀。革命群众排着队,挨着轮子批判他们。当愤怒地声讨到他时,指着鼻子一定要他交代为什么私藏大刀,是想等反攻大陆,还是想上山打游击?他先还嘻笑着解释什么,但当一个革命群众给了他一耳光后,他就嘴里含着鲜血,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普通话咕哝,“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p><p class="ql-block"> 批斗会的主持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许多年后,才有人明白他是在念曹偶名剧巜家》中的对白),认为他是装疯卖傻,便喊了几个队员对他进行“文攻武卫”。大会结束后,其他人都被押回一车间食堂关着,只有他还继续站在台上,背上插着的大刀也被收缴了。晚饭时刻,老爸好说歹说,看守者才同意把他带回我家,边吃饭边给他说:“你把那东西留着不是惹祸吗?”他则瞪着大眼说:“这有纪念意义的,他们不会懂……”</p><p class="ql-block"> 大姨爹是南洋华侨,也是我们厂公私合营之一的电化厂资方。他个子不高,头发长期往后梳得油光光的,时常西装革履,很有巜红色娘子军》中洪常青的气质和风度。他性格乐观开朗,与哪个相处都是与人为善。他喜欢唱戏,更喜欢拿着后来重新做的木制大刀边舞边叽叽歪歪哼几句。我们俩家原来是邻居,只因大姨妈与我妈一个姓,便认了姐妹,体现着远亲不如近邻。</p><p class="ql-block"> 我妈经常说,你大姨妈这家人仁义得很,又嘿肯帮人,哪里有半点资本家的架子哟!大姨妈曾在龙溪河医务室当护士,大姨爹是厂行政科工作人员。我妈说,那时候生活条件差,隔壁邻居的大人娃儿三天两头生病,都是大姨妈拿药打针,深更半夜都是随喊随到;邻居的门窗坏了、下水道堵了,大姨爹是挽起袖子就帮忙。特别是你,我妈指着我说,灾荒年辰吃都吃不饱,那有奶哟,经常哭得昏天黑地,是他们常常把国外寄来的奶粉给你吃,还把他们用侨汇券买的罐头肉给你熬稀饭……每次听我妈说这些,我都会有一种“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家搬到龙溪河上面的关口俱乐部住,他们还是住在龙溪河下面子弟校的平房。但每年的夏天,我们几兄弟都会去他们家耍,主要是下河游泳和吃香蕉。他们家屋后有一片香蕉林,大姨妈说是大姨爹的“相思树”。我们去他们家,他会亲自把香蕉砍下来,然后分成很多小砣,除了给我们留一小砣带回家外,余下的都叫他儿子给左邻右舍送去。看着剩下不多,他儿子就会翘着嘴巴,他就会说,“一人栽花,众人闻香才行啊!”</p><p class="ql-block"> 我小学毕业后,去龙溪河下面子弟校读初一,便时常在他们家蹭饭。由于他家经常有外汇寄来,按理说过的日子应该比厂里很多家庭都好,但我在他们家里并没有感觉到好在哪里?他儿子曾经说,我爸妈经常把好东西资助别人家了。感觉他家与别人家不同的是规矩大,吃饭时小孩是不能上桌的;也从不打孩子,犯了错只是罚站,然后就是抄书。大姨爹爱看书,我读的第一部大部头《说岳全传》就是在他家看的。他还爱喝点小酒,经常是就着一小盘胡豆或花生米喝一杯,高兴了就会把木制大刀拿出来舞几下,当大姨妈笑他老玩童时,他会拖长音调唱着说,“可惜了我那把大刀啊!”他不抽烟,但兜里时时有烟。有一次,厂里的王高人从他门前过,他一下窜出门拉住王高人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必须亮几招!”王高人说你不怕又遭批斗?大姨爹则从兜里掏出一盒上海牡丹牌香烟来说:“真资格的,侨汇券买的。”然后就看到他拿出木制大刀,王高人拿根棍子在河边舞起来。后来才知道,王高人是厂里的“武术大师”。</p><p class="ql-block"> 我在龙溪河子弟校读了一学期就转学了,但我们俩家还是常来常往。初三时,大姨爹得到批准回南洋继承母亲遗产,来我们家辞行时才知道,他母亲去世很久了,因为当时的历史背景和“复杂”的身份,一直没得到批准,还是他给上面写信,有人过问才得到批准。</p><p class="ql-block"> 几年过去了。当各地都在“拨乱反正”时,大姨爹也带回来一些材料,叫我按照要求写好后寄出去。看了材料才知道,抗战爆发,他们家先是响应南洋华侨领袖号召,卖了部分橡胶园捐款抗战;后来他又参加南洋华侨救国联合会回国抗日。他本来是背着大刀去前线的,但上级却留他在抗战剧团工作,去医院慰问抗战伤兵员时,认识了当护士的大姨妈。抗战最吃紧时,上级动员他们这些进步华侨青年办实业救国,他便让母亲第二次卖橡胶园,与十多个志同道合者开办了生产军工产品的电化厂。抗战胜利后,他们一道来的华侨有的去了延安、有的回南洋,他又是因为上面动员他留下来,便留成了资本家。</p><p class="ql-block"> 材料寄出去不久,他就得到通知去燕京。从燕京回到厂里才知道,上面不仅给他平了反,还肯定他是爱国华侨。他说,这次回来见到了很多老朋友、老上级。从事统战工作的一个老上级还说:有的人的爱国情怀是天生的,有的是后天植入的。赞扬他是前者。</p><p class="ql-block"> 当问他回南洋在干什么时?他说,除了管理橡胶园,还去了一所华侨学校教书。他还骄傲地说,在学校除了上国学课外,他还把舞大刀作为了学生的体育课……</p><p class="ql-block"> 伟人在沿海画了几个圈后,据说,他们家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卖了橡胶园……</p><p class="ql-block">2022.11.17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系列之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