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蟞子和蟑木虫

沿河水韵(夏文瑶)

<p class="ql-block">“土蟞子”和“蟑木虫”(夏文瑶)</p><p class="ql-block"> 网络时代,每个网民都给自己起了诗一样的网名,而我和妹妹的网名却土得掉渣——一个叫“蟑木虫”,一个叫“土蟞子”。好多网友问,你们姐妹俩怎么会起这么奇怪的网名?那得从我们小时候说起……</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不久,被父母送到祖父母身边抚养。因为行三,庄子里的人都叫我大三子。十个月大的我,还没有狸猫大,并且还害着一种疮,满身都是,别人都说我养不活。听人说有一种秘方,就是用被雷劈死的人的坟茔头上的泥土包裹患者的全身,然后泥土干了脱落,像蛇蜕皮一样,就好了。祖母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这神奇的“土方”,没头没脑的把我裹成泥人,一段时间过后,我的疮真的好了,皮肤也变得白白净净。</p><p class="ql-block"> 由于我体质弱,像一只病猫,祖母对我的关爱就格外用心,我六岁还要祖母喂,不喂,就不吃。同龄的孩子,大奔大跑了,我走路还走不稳,老是跌倒。瘦骨嶙峋的样子,颇像《包身工》中的“芦柴杆”。妹妹四岁时也来到了这个村庄。她比我小两岁,本该随我叫大四子的,一来母亲在娘家排行老四,怕叫乱了,二来比我大两岁的哥哥三岁时不幸夭折,所以那时妹妹有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小名,叫小四三子。小四三子虎头虎脑,聪明伶俐,就是铁头犟。惹毛了,哭起来没个头,能历时几个小时,精力充沛,声音洪亮。小四三子的到来,显然动了我的“奶酪”。于我来说,这个妹妹就是一个入侵者,她抢夺原本专属于我的一切,比如祖母的怀怉,她占;小花碗,她抢;小凳子,她夺;好吃的东西,她争……从此,我的童年生活里有了竞争对手,全武行更是天天上演。</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俩又因为争夺,厮打得难分难解,恰逢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到我们村庄检查"除四害”工作路过此,那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我们两个滚打成球的小丫头分开。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灰头土脸的两个小东西,笑指着瘦骨伶仃的我说,活像蟑木虫;又指着胖乎乎的小妹说:“你,团头团脸的,活像土蟞子”。还故作恶狠狠地吓唬我们:“四害,另加两害,一起除。”不知是那人的影响力,还是我们的确讨人嫌,从此“蟑木虫”和“土蟞子”就成了我俩的外号。</p><p class="ql-block"> 蟑木虫和土蟞子在苏北农村特别多。蟑木虫大概就是现在的蟑螂吧,土蟞子,也叫土元,是人人讨厌的非常丑陋的小东西。它们都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锅灶边和水缸旁是它们经常栖身的地方。我和妹妹特别厌恶这个外号,妹妹因为有一个人喊她“土蟞子”,站在墙边哭得把这家的披墻草都蹍掉一面。为了抵制这个外号的传播,我们摒弃前嫌,一致对外,经历过艰苦卓绝的斗争。谁叫我们就和谁斗。然而,越抵制,传得越快,以至于村庄里的人很快都知道我们叫“蟑木虫”和“土蟞子”了。渐渐地,外号取代了我们的乳名。</p><p class="ql-block"> 本来,我和妹妹都有很美的名字,妹妹叫文娴,我叫文琍。在我的小伙伴们都叫花、草、云、凤的年代,我们能有这么优雅别致的名字,完全得益于师范毕业的母亲。在很多文盲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像母亲这样师范毕业的女子凤毛麟角。可惜,无论我们的名字起得多么优雅和别致,还是鲜为人知,而丑陋难听的“蟑木虫”和“土蟞子”却家喻户晓。</p><p class="ql-block"> 庄稼人善良敦厚,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总是用最朴实的方式关心我和妹妹。春天,小腊妈做青团子会带两个给“蟑木虫”和“土蟞子”;夏天,小康妈炕糊子饼会送两块给“蟑木虫”和“土蟞子”;还有秋天的梨子,冬天的馒头,兆亮大嫂、小腊妈、小康妈、猫秀姐、宝康哥……有这么多人的惦念和关心,“蟑木虫”和“土蟞子”在村子里快乐成长。</p><p class="ql-block"> 上学的年龄到了,我和妹妹依依不舍地离开村庄,到父母身边读书,终于有人叫我们的雅号了,没人再叫我们“蟑木虫”和“土蟞子”。但我们总想念村庄和村庄里的乡亲,特别怀念有人叫我们“蟑木虫”和“土蟞子”的时光。记忆中的村庄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岁月的风尘怎么都吹掩不去的童年生活的画面,像一部美仑美奂影片在我的记忆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回放……</p><p class="ql-block"> 低矮的两小间泥墙草屋,草屋上空飘荡着云朵和缕缕炊烟。杂树棍横搭着的凉棚,夏季纳凉避暑,寒冬堆放柴禾。沿河生长的一排排桃树,春天开着比彩虹还美丽的花朵,我和妹妹每天站在树下,仰着小脸,企盼着桃树早日结果,亦会时不时的向小路的尽头望去,因为路的那头,会奇迹般的出现在外地教书的父母的身影。夕阳下,收工的叔叔婶婶们,会特地弯到祖母家给“蟑木虫”和“土蟞子”送来田野里采摘甜瓜甜果……</p><p class="ql-block">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孙辈们也长成当年“蟑木虫”和“土蟞子”一般的年纪。带着往日的回忆,我去了儿时的村庄,追寻童年的印迹。可惜,村庄已不再是从前的村庄,就象我们不再是从前的小丫头一样。儿时的老人大多逝去,小孩已长成大人,少年的玩伴要么远嫁,要么外出打工,要么搬到城里定居。好不容易找到一两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我谦恭地报上自己的雅号,她们摇头不知,了无反应。情急中,我连忙解释自己就是当年的“蟑木虫”,她们先是一怔,然后颤巍巍地起身,拉着我的手紧紧不放,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光,左看右看,问这问那,还特别追问“土蟞子”现在在哪?怎么没与你一起来?在老人们心中“蟑木虫”和“土蟞子”是分不开的。她们搂着我,细数着“蟑木虫”和“土蟞子”那年那月那些糗事……</p><p class="ql-block"> “蟑木虫”和“土蟞子”,网名中的另类,为了纪念童年的那份美好,那份乡情乡谊,土,就土点吧,在我们心中,那是爱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土蟞子”与“蟑木虫”》是一篇朴素真挚、以拙见巧的怀旧散文。全文以两个“土得掉渣”的网名为线索,织就了一幅充满泥土气息与人性温情的童年画卷,并在时光的对照中,完成了对乡情、成长与身份认同的深沉回望。</span></p><p class="ql-block">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成功地将一对“丑陋”的外号,淬炼成了承载爱与记忆的“金色符号”。作者并未回避外号本身的粗鄙与孩童时的抗拒,反而通过“哭塌墙头草”、“一致对外”等生动细节,真实呈现了童年心理。然而,笔锋一转,当这外号与乡亲们“青团子”、“糊子饼”的馈赠紧密相连,与整个村庄的朴素惦念融为一体时,它的情感色彩发生了根本的蜕变。它从一种戏谑的标签,升华为一份被集体接纳、宠溺的身份认证,成为打开往昔岁月宝藏的唯一密钥。几十年后,当“雅号”无人识,而“土名”瞬间唤醒沉睡的记忆与泪光时,这种情感的张力达到了顶点——最土的称谓,反而成了最深的情感纽带。</p><p class="ql-block">文章结构自然精巧,以网名设问开篇,旋即坠入童年叙事的长河。在“争夺-得名-抗拒-接纳-离乡-追忆”的脉络中,穿插着对祖母的依恋、姐妹的“竞争”、母亲赋予的雅名与乡村土名的对比等多重情感层次。特别是结尾处,老妪“颤巍巍地起身”、“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光”的场景,与开篇对网名的解释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深沉的情感闭环,宣告了“土名”在情感价值上的彻底胜利。</p><p class="ql-block">语言风格上,文章带有浓郁的苏北乡土韵味,如“狸猫大”、“铁头犟”、“滚打成球”等表达,鲜活形象,接地气。对童年场景的描绘,如“低矮的草屋”、“杂树棍搭的凉棚”、“沿河的桃树”,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纯净、温暖、充满生命力的乡村世界,与后半部分村庄变迁的寂寥形成对照,加深了时光流逝的怅惘与怀念的醇度。</p><p class="ql-block">总评:这是一篇“以土为美、以拙为真”的佳作。它超越了单纯的对田园牧歌的怀念,而更深刻地触及了一个核心命题:我们的身份与情感根植何处?作者用“蟑木虫”和“土蟞子”这两个名字深刻地告诉我们,有时,让我们在世间获得归属与爱的,并非那些精心修饰的雅称,而是那个与一段粗糙、真实、充满烟火气的生命历程紧紧相连的“土”名字。它不美,却独一无二;它朴素,却力重千钧。这便是生活本身的诗学,也是本文最珍贵的价值所在。(袁文渊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夏文瑶 江苏阜宁沟墩人。欢文学,喜幽默,爱嘚瑟。喜欢我的朋友,还可以关注我的抖音:文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