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当国门一开，几个岛国人就到厂里逛了一圈，没多久，厂里的铬铁产品就出口到岛国，据说开了主管局的先河。那段时间，厂里的大小领导见了工人们都脸上堆满了笑容。没隔多久，又一批产品出口时，因含渣量超标，岛国人拒收，产品便堆放在几百里外的铁路物流仓库。这事引起上级的高度重视，严令尽快解决。于是，厂里便组织了一支20多人的队伍，在老模的带领下，去物流仓库精整铬铁。</p><p class="ql-block"> 那是初夏的一个夜晚，当银盘似的月亮把星星点点的碎银洒在江面上时，一支身穿蓝色劳保服、脚穿解放胶鞋、斜挎上尖下方铁榔头的队伍，登上开往朝天门的东方红客轮，下船后就又登上西去的绿皮火车。</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董五一见我就说，那次去精整铬铁，真是终身难忘。穿着统一的服装，背着铁榔头，还一路上喊着一二一，别人认为我们不是从监狱出来，就是特种部队！然后就是一阵捧腹大笑。</p><p class="ql-block"> 厂里让老模当队长，也确实是当成了特种部队。老模是厂里有名的劳模。他不仅有一套过硬的冶炼技术，在全国冶炼大比武获得过名次；而且还根正苗红、苦大仇深，曾经几天几夜不下炉台，打破行业纪录，给厂里争得荣誉。他当时虽然五十多岁，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革命者永远是年轻”。</p><p class="ql-block"> 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的哨声就响了。到了物流仓库就立马把人员分成几个小组，坐在码放成山的铁堆下，先用铁榔头把几十斤重的铬铁外面的碳渣敲掉，然后再用铁刷子清理，清理好了就装到铁桶里，搬到另一个仓库码放。如果含渣的铬铁用小榔头敲不掉，就由老模用十二磅重锤把铬铁破成碎块，然后进行清理。一开始干活，老模的口头禅就是“时间紧，任务重。多敲几锤，就多挣外汇。”</p><p class="ql-block"> 开工那天，刚吃完早饭，仓库食堂的人员就拉住老模说：“我转个身，你们就把厨房的馒头端出来吃了，等会我们的职工来了吃什么？”老模严肃地问：“他们没给饭票？”对方摇头。老模又接着说：“人是铁，饭是钢，三碗吃了硬梆梆！我们的人都是打硬仗的，你只给一个人准备一个馒头一碗稀饭还不够他们塞牙缝呢！”对方还想说什么，老模忙说：“等我们挣了外汇，一定请客！”然后就对我们说，吃饭是冠军，做活路也要当冠军哟！</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在县委招待所最老旧的一栋楼，也是最便宜的八人房间。晚上九点下班，回到招待所也近十点了。大家在厂里工作八小时，在这儿工作十三、四个小时，虽然吃不肖，但大家都是咬牙坚持。一个月后，这支队伍就有好多个轻伤不下火线的了。有的是铁渣伤了眼睛，有的是铁砣砸伤了脚，有的屁股坐久了长毒疮，还有不少是中午顶着高温干活中暑的，只有殷排骨是因为跳上铁堆打望对面的仓库女宿舍，被老模发现，从铁堆上跳下来差点骨折。仓库医务室的医生多次问老模，你们这帮人这么亡命，到底是为什么哟！老模则嘿嘿一笑，我们就是要把龟儿子的外汇掏出来！</p><p class="ql-block"> 晚上，同房间的老顺、董五笑殷排骨受伤。殷排骨则说，这儿的姑娘怎么那么祸国殃民，特别是那个拉手风琴的。董五说，你个棒锤，厂里祸国殃民的还少呀？引得众人一阵大笑。第二天，中午一吃了饭，刚拿起铁榔头，殷排骨就给一个组的老顺、董五和我说，让我们敲铁声音大点作打掩护，他去看祸国殃民。殷排骨爬上铁堆，不一会就把董五叫上去，俩人在铁堆上争论起来，一个说一般般，一个说是天仙，引得老模发现了又过来大喊大叫。</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夕阳在天边燃得正欢，殷排骨突然扔下榔头招呼我们爬上铁堆，从窗口望出去，一个姑娘坐在女工宿舍的楼下，拉着当时最流行的《军港之夜》。听着曲子，我们都感到一股清泉突然从身上流过，一种好久没有过的释放感让我们跟着唱了起来。姑娘身上洒满了金色，远远地对着我们微笑。老模刚冲我们吼着，身后的敲击声就停了下来，很多人也跟着唱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老模罕见地收了早工。一回招待所就喊开会，会议的议题就是整顿纪律。老模很严肃地说，时间紧任务重，有的人却吊儿郎当，上班看书、聊天吹壳子、一天上七、八次厕所，天天拉肚子呀？……然后就忆苦思甜，结束语就是，我们是主人翁，现在是给自己干！</p><p class="ql-block"> 这次开会的效果明显，不久后就进入了到计时。看着我们一个个精疲力竭，老摸也经常安慰我们说：厂长说了，任务完成了就请大家回去吃小滨楼。我们都异口同声说，让我们睡二天瞌睡比啥都强！这个时候，老模就会挤出皮笑肉不笑说，我知道你们辛苦，你们都是上甘岭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任务即将完成，老模终于给大家放了一个星期天。当我和老言、董五鼻子里装满公园的桂花香味，看着湖里盛开的荷花，一种心旷神怡，庞辱偕忘的感觉便由然而起。谨小慎微的老顺也第一次给我们讲他投诚起义的故事，当我们都安慰他时，他说这次出来才感受到什么叫本色！</p><p class="ql-block"> 回到招待所，殷排骨说老模昏到了，在医务室输液。见到老模，医生说他发烧几天了，又发了低血糖。没几天，厂领导就坐飞机过来，说岛国人验收合格了，而且还又签了合同。当问老模有什么要求时，他则在病床上狡黠地笑着说，“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有人都没见过飞机！”</p><p class="ql-block"> 坐上伊尔18客机，看着飘忽的白云一会像滔天的巨浪、一会像奔腾的骏马，我们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下了飞机老模就叫住我，把书还我时说，“该读书的时候打猪草去了啊……”</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顺终于享受了离休干部待遇！</p><p class="ql-block"> 殷排骨离开了工厂，在那个地方生意一度做得很大……</p><p class="ql-block">2022.11.12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系列之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