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青云谱，叩问“八大山人”

贵哥

　　我原来在武警南昌市支队工作，常到青云谱武警中队蹲点，偶闻在梅湖定山桥畔，有一座八大山人纪念馆，至于八大山人姓什名谁一概不知，这倒激起我探访的兴趣，在一次老兵退伍的蹲点间隙，我初次走进青云谱，探访八大山人纪念馆。

　　陪我的同志说，纪念馆里挂了一些画，一点也不好看，基本没人参观。当我们走进馆内，确如友人所说，安静的让人不习惯。漫步其中，但见荷池明净，绿树成荫，显得格外静谧。只我们两个穿军装的在馆内游览。在我印象中，南面为青云谱道院，建筑风格古朴典雅、自然脱俗，内部陈列以八大山人生平及艺术介绍为主；北面为真迹陈列馆，建筑风格现代抽象、含蓄简约，主要展示八大山人书画真迹。

　　园内，有当地著名的樟树、苦楮等古树，繁荫下青砖灰瓦白墙红柱的殿宇，显得更加静谧。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很有几分野趣。旁边有一弯不大的荷池，花影摇曳。

　　一番参观，我才知道八大山人是何方神圣。原名朱耷，是明朝宗室后裔，为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子。宁王改封南昌后，历代子孙世居南昌等地，共分八支，八大山人是弋阳王七世孙。朱耷原名叫朱由桵，字雪个，号八大山人、个山 、驴屋，世代居住在江西南昌。

　　他的爷爷朱多是一位诗人兼画家，颇有名气。父亲朱谋觐，擅长山水花鸟，名噪江右，叔父朱谋也是一位画家，著有《画史会要》。朱耷生长在这样的宗室家庭，八岁时便能作诗，十一岁能画青山绿水。

　　朱耷三十六岁时，想“觅一个自在场头”，找到南昌城郊十五里的天宁观。就在这一年，他改建天宁观，并更名为“青云圃”。“青云”两字原是根据道家神话“吕纯阳驾青云来降”的意思。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状元戴均元将“圃”改为“谱”，以示“青云”传谱，从此改称“青云谱”。

　　当大清灭明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明面上善待明朝皇室后裔，但是暗地里却经常借各种原因绞杀朱氏一族，因而朱耷活的极为压抑。为了明哲保身，朱耷隐姓埋名，甚至削发为僧，遁入空门，最后又改信道教。在没人理解的日子里将自己的人生感悟寄予书画，揉进政治经历、生活经历与情感经历，让朱耷的绘画风格独树一帜。

　　六十岁前，他是在道观里做主持，而真正开始以八大山人的笔名画画是从放弃主持后的六十二时开始的。实事求是的讲，我是不懂欣赏那些画的，甚至觉得连“美”都算不上。八大山人的画作，有时就是一条鱼，或者一只鸟、一只雏鸡，就连画花草也仅取局部，一棵树、一朵花，一个果，甚至一笔不画，只盖一方印章，就是一副完整的画作。

　　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出版后，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游记叫文化散文，读了《青云谱随想》后，我又一次想起八大山人，从大师的文章中读到一个“隐逸观念”，结合自己的半生经历认真思考，似乎慢慢的开始懂了一点。作为已经灭亡的大明皇室的后裔，在他的天地里是没有阳光的，思想也全都是沉沦，有了这样的认识，加之高超的画技，想表达的岂能是我辈所能理解和体会的？

　　因此才有了我的第二次探寻。2018年11月，我和两个同事从广州到南昌出差，又一次带友人来到八大山人纪念馆。再一次面对那些画作时，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朱耷的景象，落魄、失意、隐居、皈依，又偏偏是个聪明人，才华横溢，无处倾诉，灰暗的思想促使他只能在纸幅上拼接一些枯枝、残叶、怪石，张罗出一个个地老天荒般的残山剩水，让一些孤独的鸟、怪异的鱼暂时躲避，不正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吗？

　　这一次参观，我驻足良久，试着去读八大山人，不是当画而是当书去读他，感觉他化繁为简，“惜墨如金”，巧妙构思，最终却能以少胜多，意境深远，让你能通过作品，慢慢走近甚至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去设身处地理解然后感动自己，那没有一定的人生经历是万万不可能读懂的。

　　看着很多慕名而来的青年男女窃窃私语，再看他们茫然的眼神，我不由想起我的初探，既不敢说出来，怕让人觉得自己不懂艺术，但又确确实实不知道好在哪里，随意涂抹几下，竟被后人奉为至宝，这与人们平常对美术作品的欣赏习惯以及审美情趣差距也忒大了。

　　第三次来南昌，是2019年5月参加亲戚家孩子结婚典礼，我们是带着儿子一家来参观的。纪念馆装修比以前高大上多了，但找不到那种古朴典雅的感觉了，热热闹闹的游客人声鼎沸，与几百年前孤独的朱耷怎么想也协调不了，原来的那种原始神韵还勉强能体现出朱耷的精神小天地，今天的装修却让我感觉就是一种悲哀。

　　我只能努力使自己静下来，尽量让思想穿越，去想八大山人名字的来历，八大山人用过的字、号、别名极其之多，号雪个、个山、人屋、纯汉等，这些都是他不同时期用过的字号，唯独八大山人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他“八大山人”的用意十分巧妙和独特，他在书画上的署名总是把八大和山人竖着连起来写，让人乍一看是一个“哭”和一个“笑”字，苦笑不得，其实质上是想表达对于国家破灭的悲痛之情。

　　眼见宗庙易主，作为明室后裔的朱耷，取号八大山人的真正含义，是暗喻他一生痛心疾首、耿耿于怀的一件恨事——朱明政权的被人夺去!

　　那是一种文人无声的抗议，这在他的山水、花鸟画中能读懂出来，山水、花鸟本是人物画的陪衬，他却独立出来，去表达人生，而且用枯荣来表现世界，那种整体性的境界、感悟只有世外高人才能准确评价，作品因过于高雅而叹为观止，淡淡笔墨中能读出熊熊烈火、苦苦挣扎。

　　在他的天地里，全是阴郁，因此出现在作品里就是残枝、败叶，丑陋的鸟、怪异的鱼直击人心，大都是畏畏缩缩的，不敢惹事儿，更有点怕事儿，但眼神儿里不经意的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似乎更警觉，有随时逃离之势，象征意义读多次才能读懂，一旦读懂了让人不寒而栗。

　　朱耷曾写下“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摹。”的诗句，这对于一个为避免政治迫害，遁迹释道，潜心致力于艺术事业的人来说，把毕业心血化愤慨而为艺术，已经让后人敬佩不已了！

　　参观八大山人纪念馆，定要透过他的作品来用心用力揣摩他的身世和生存态度，研究他当时生存的社会背景，生活状态等由此而生发出来的审美习惯和审美语言，才有可能读懂他的一点皮毛。

班门弄斧，自不量力，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