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小觉

木兰

美丽的小觉

推开房门的时候，月亮已睡，东方未白。

乌漆墨黑中，我以合适的力度关上门，顺便叫醒了楼道里的那盏灯。

​ 刚掏出手机，健康码还没打开，电梯就到一层了。如此高效的单间电梯服务，正是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成功起义的根本原因。要不然起这么早做核酸图个啥？混入没瞌睡、容易早起的老年人队伍，又没有鸡蛋可领，实非我所愿也。

​ 每天急吼吼地赶着和大白约会，目的只有一个：避开疫情期间的电梯早高峰。

早高峰的电梯，像人到中年，终究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一刻不停地运转，一个不落地装满。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遛狗的，去做核酸的，去吃早点的。狭小逼仄的空间里，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一团团，一簇簇，你挨着我，我挤着他。孩子们打着哈欠，似睡非睡，将醒未醒，一脸的混沌与懵懂。你问他书包重不重，人家没有回应，就像未醒好的面，摁下去一个坑，隔一阵再去看，坑还是那个坑。青年人拎着包包，抓着手机，皱着眉，看着表，焦虑一秒是一秒。也许他在发愁：明天又要还房贷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顺利签单？也许她在计算：2分钟能不能买到一个煎饼果子？在挤上公交前的那2分钟内，又能不能把它干掉?

人是如此的焦虑，电梯却依然佛系。缓缓地升，慢慢地降，一楼一停顿，像鸡啄米，又像在分解慢动作。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恭敬虔诚地，有如心定志坚的信徒，在朝圣的路上，顶礼膜拜，向着看得见的神山，看不见的信仰，五体投地，一步一匍匐。

《天道》里说：你的神就是你自己。也许这句话有非常深刻的内涵，值得我们曲里拐弯地去思考。但此时此刻，我只愿意这样理解它：早高峰坐电梯，是从身体到灵魂的双重修炼，每一个坐电梯的人，都是自己的神。

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众神们，打败了惰性，克制着焦躁，戴着口罩防吸入，憋着臭屁防排出，灵魂在升华，自我在超越。

而我显见地不具有慧根，竟要避开早高峰的电梯间修行，白白浪费这证道的好机会。估计，不知我者，会说我矫情，知我者，却理解我的所思所求。我一心向往的，是逃离这拥挤的欲望都市，重回故乡风清月明的广阔天地。和家人相守，任岁月流淌；雄鸡报晓中，迎接黎明 ；飞鸟相与时，拥抱黄昏；清明前后，点个瓜种个豆；腊八当天，腌一坛蒜，熬一碗粥；听雨滴檐下，看月在云中，缓缓行走。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功夫，做了核酸，电梯又把我送上来了。被窝当然地还有余温，必须钻进去，补个美丽的小觉，顺便补缀一下我的回乡美梦。睁开眼，看不穿这世界，闭上眼，却能营造一个世界。

梦里，我已经回到了乡下，这会正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被一两声鸡鸣叫醒。瞥一眼窗外，仿佛有一点曙光。再眯一会吧，像晒太阳的猫那样，慵懒地闭上眼。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抵御光明。

再一次醒来，是窗外的鸟儿唤醒的。院中的柿子树上，还有一些未落的叶，招惹鸟儿的，是我特意留在树梢、分享给它们的果。窗前要栽一棵柿子树，实在是因为柿树与秋天有缘。蓝天，红柿，白云，灰雀，这简单的图画，浪漫地犹如秋天的童话。

秋深天冷的时候，北方渐渐变得荒凉，山寒了，水瘦了，大雁也都飞走了。秋天深情，于是把最甜的果挂上柿树的枝头。有了秋的心意，粗犷的大地，燃起了爱的火苗，表情也柔和了，形象也生动了，漫山遍野，红彤彤，亮晶晶，处处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

树上的鸟儿已经吃饱，叽叽喳喳叫几声，就欢快地飞上天去了，我没有动画片可看，于是便收拾着起床。

先把头门打开，迎接新的一天。门前开阔平整，青砖铺就的地面微微有些湿润，东西两边的玉兰，现在不到开花的时节，只落了些叶子在地面上，我拿起笤帚，轻轻地把落叶归拢到树根旁，让它们母子相依。

周围大片的青砖地面就不扫了，昨天刚扫过，并没有多少灰。对门大嫂，每天都抡起大扫帚，将水泥地面扫得一尘不染，但我却不愿意学她。天天大扫帚扫，时不时就会突出的腰，哪能受得了呢？

人无论做什么，终极目的都是为了幸福，自己的、家人的、或者更多人的幸福。若为了扫地而累坏了腰，哪还有幸福可言？说到底，扫地也只是形式，幸福才是内容，为扫地而折腰，实在是因形害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倘若再因为折了腰，而骂丈夫，打孩子，把家弄得鸡飞狗跳，那岂不是离幸福更加遥远？身与心都做了物的奴隶，也就没有了自由和自在。

据说，乱一点随意一点的环境，有利于激发人的创造力；钱钟书先生总是马甲反穿，也区分不了向左转向右转，但这些好像也并没有影响他的才华。

在诸如扫地这一类个人生活事务上，只要不违法，不妨碍他人，我总是很愿意跟自己和解。每当我不想扫地时，总喜欢摇头晃脑念几句：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然后哈哈一笑了之。我相信：你不把灰尘放在心上，不戴着放大镜去找它，它就无处存身。心外无物，心无挂碍，这就是我的扫地真经。

咦？如此深的内家功夫，莫非我是扫地僧转世？

比起大门外的面子工程，我倒很愿意收拾厨房，唯有窗明几净，才配得上袅袅炊烟。生火，淘米，然后去院子拔菜。

梦里的宅院，房间要少，院子要大。前院后院都可栽花种树，树下与花旁，还必须有菜，毕竟我骨子里就是一个俗人，喜欢白馒头上那一点胭脂般的俗世的欢喜。

前院东边栽了一棵泡桐树，泡桐不是梧桐，我却愿意叫它梧桐，因为即便招不来凤凰，它也有着别样的美丽。春天，高高的树枝上，会挂起一串串浅紫色的小喇叭，一阵微风吹过，小喇叭轻轻摇动，表示对春天的如约而至心领神会。秋天，花和叶相继离去，漏断人初静，缺月挂疏桐，一片凉凉的诗意中，梧桐，默默地回想着，曾经的那一场荼蘼的花事。

和小时候一样，泡桐树下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这是不下雨的日子里，一家人安享一日三餐的地方。老老少少围桌而坐，慢吃粗茶淡饭，不用狼吞虎咽地赶时间，也不用守“食不言”的规矩，可细品咸淡，可闲话家常，碗里有四季五谷，心里少贪嗔痴慢。当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最好在气候宜人时，有朋自远方来，亲戚乡邻，知己好友，于树下桌旁，喝茶，品酒，听风赏月。

前院的西边，挖有一方池塘，是瓦尔登湖的仿版，虽形不如其大，我却用种藕来补它的缺憾。季羡林先生在北大教书的时候，在池塘里种下洪湖的莲子，三年后才见荷叶，我在这池塘里，种下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莲子，也不确信它能长出来。若长出来了，就给里面放几尾鱼，看鱼戏莲叶间。若长不出来，就时常来水边望一望，看能不能像聊斋里一样，画里走出一个美人儿来。

后院里有两棵树，除了那棵柿子树，还有一棵桂花树。今秋的柿子，霜降时还在念叨：摽有柿，其实七兮。架不住天天的人吃鸟啄，到如今已经是：摽有柿，其实三兮了。桂树就只等明年，八月飘香的时候，认真做些桂花糕，请左邻右舍都来尝一尝。

两棵树之间，是一片菜地。几行韭菜已经冬眠，只一心等待着春天。田垄上的种的是萝卜和白菜，在草木灰的呵护滋养下，它们都长得很富态。萝卜憨乎乎的，缨子却格外水灵，油绿的叶面上，还滚动着几棵露珠，我想拨弄一下那小巧的水晶，叶面上看不见的毛刺却不答应，微微地扎了下我的手，我只得停止调戏，开始嗨呀嗨呀拔萝卜，萝卜还没出坑，摇落的露水就已经打湿了我的衣衫。白菜已经卷起了叶边，一层一层旋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着把夏天的秘密，和心事一起打包了，可惜，也许等不到春风来猜谜，我就会炖了它。

盖着玉米杆的这一溜，是新种的芫荽，我喜欢叫它芫荽，因为比香菜听着含蓄。芫荽刚发芽，用玉米杆捂着怕冻伤。之所以给予它大熊猫般的待遇，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这家伙好吃难种，很不容易出苗。邻居嫂子告诉我：“芫荽的种子，得使劲用脚踩，来回地研磨，种皮才会松动，不把鞋底子踩烂，它是绝对不会发芽的。”今年难得人家肯发芽了，我诚惶诚恐，急忙改写两句诗，歌以志之：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鞋中。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疯。

你看，这芫荽菜品不错，脾气却很臭，和人一样，有艺术天分的，总是容易有些傲气，唉，人无完人，菜无完菜呀。

菜园的东边靠着院墙，院墙上还挂着几条干了的丝瓜秧。关于丝瓜的名字，网络上的南方人总喜欢较个真，说在他们南方，有棱的才叫丝瓜，没棱的只能叫水瓜。我可不爱较这个无聊的真，爱叫啥叫啥，丝瓜长着就好，就连开不开花，结不结瓜，也都随它。就像萧红女士那美丽的文字：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实在喜欢这样有灵性的文字，我就再狗尾续个貂：它要是愿意爬上东邻的墙头，做个登徒子，也没有人去管它。

说到文学，就不由得要自我批评。中国古典诗歌世界里，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交相辉映，各领风骚数百年。而我说了半天，不是菜就是果，显见地，太过于现实，而很不够浪漫。于是，西墙下栽了蔷薇，春风过花墙，蔷薇朵朵开；东墙下，种了百合和萱草，百合科的花朵，总是舒展大方，令人心定而忘忧。

菜圃边，还有些野草闲花，种一次就年年有的地雷花、指甲花，不种也能自己长出来的打碗花、麦瓶花，虽然欣赏宋朝的极简美学，但只要花花草草长出来，我一个都舍不得拔掉，万紫千红才是春，城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实在单调得有点乏味。

地雷花学名紫茉莉，外号“晚饭花”，太阳都回窝睡觉了，它才想起来要开花，人家睡醒了，它又合上花瓣去做梦了。指甲花叫凤仙花还是海娜花，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它和女孩子的梦有关，花和叶捣烂，用构树叶子包上裹在指甲上，一觉醒来，指甲上就会有弯弯的彤云般的月亮。

作为一个俗人，除了关心自己家的花草和蔬菜，有时也爱去人堆里凑个热闹。平常的日子里，吃罢饭，我也去门看看乡邻们碗里的粮食与蔬菜，听男人们夸别人家的庄稼，吹自己出门见过的世面，听女人们夸自己家的娃，说当姑娘时做过的傻事。对门的外地媳妇老爱揶揄陕西人光爱做面，我们也会打趣她：陕西人光会吃面，那你千里万里嫁过来做啥？你又不爱吃面，是用绳绳拽着你来的，还是用鞭子赶着你来的？

有时，邻居嫂子出去找逛野了的鸡，我也很愿意帮这个忙，帮她赶鸡回院子，还可以蹭蹭鸡蛋的热度，鸡窝里刚下的蛋，在眼上脸上，热热地滚一滚。是小时候的乐趣之一，以前是好奇，现在单纯地，只有喜悦。

有时，也总要在早晚饭后，去路上走一走。和家人一起说说笑笑，或者独自一人走走停停，看麦田翻波浪，看燕子在低飞，望南山隐隐，想渭水迢迢。遇见在地里忙碌的乡亲了，就装作懂的样子，和他们聊一聊庄稼，问一问收成。现如今种庄稼是绝对的入不敷出，但总有人愿意顺着时令，春种秋收。也许，人总得有点念想。我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回头也可以种点啥了。

还没寻思好种啥 ，闹钟响了，虽然坏我好梦，可也不需恼怒。毕竟美丽的小觉，不是大梦酣眠。福不可尽享，万事不可完美，完美是抛物线的顶点，注定回落，留一点缺憾，就像美人脸上的雀斑，有迷人的风情。

各位看官：若要深入到乡梦中的精神世界，感受不善言谈的西北人的丰富情感，听一听那：唢呐的高亢激昂，锣鼓的惊天动地，秦腔曲牌的荡气回肠，且待下回梦中分解，毕竟躺久了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