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

悠然自得

婆婆去世三年了，然而，我却时常会想起她。

想起她给我烙的厚厚的一沓烙馍，想起她给我炸的一盆一盆的素丸子，想起她经常给我擀面旗儿吃，想起她把家里整理的干净利索有条理，想起她不嫌脏经常给我洗衣服洗内裤，想起她对待人的亲热劲，想起她耐心教我学做饭，想起她累得不行但只要我说想吃啥就立即起身做给我吃，想起她说年轻时候一天能缝30多条被子……

是的，婆婆留给我了太多太多让我感觉美好又让我感到温暖的回忆……

记得1994年冬，我和老公结婚的第二天，一觉醒来，眼前看到的是陌生的家具，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当时是冬季12月份，我们住在五楼，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风声掠过电线发出的尖利的鸣叫声，孤独失落感涌上心头，我的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了。老公手足无措，便叫来了婆婆。婆婆给我端来了一碗鸡蛋茶，趴在我床头上，咕咕哝哝给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才让我逐渐感觉到了，这里就是我以后的家。

从此，我和婆婆便成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

我们象大多数婆媳关系一样，不咸不淡，不亲不腻地过着。婆婆基本上一个月来我们家两三次，一次住上三五天七八天，这中间有矛盾有冲突有争执有误解，但不管我对我错，婆婆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指责过我埋怨过我，甚至从来没有大声的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她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直忍气吞声，忍受我的无理，忍受我的懒惰，忍受我的霸道，忍受我的吵闹，甚至忍受我的无情无义。

有一次我和老公吵架，吵到激烈处，我就当着婆婆的面骂了一会儿老公的先人，老公忍无可忍抬手就要打我，婆婆一看，立马冲上去拽住老公的手说：你不许打她，也不许骂她，你也别说话，让慧丽说，你再多说一句，我扇你的脸！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样子处理，虽然当时我的嘴还是很硬，但其实，心里己经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还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翻抽屉，找我的银戒指和银耳钉，但是没找到，我就问住在我家里的婆婆见了没？因为婆婆经常给我们整理屋子嘛。婆婆说没有见，当时我也没在意。过了好几天，老公告诉我，因为我这句问话，婆婆在她屋里哭了很长时间，认为是我看不起她，诬陷她，把她当家贼了，心里觉得很委屈。

听了之后，我心里其实也很别扭，感觉她在老公面前告我的状，我只是把她当家里人，随口问一句而已，她就这么多心！但也证明了她在我们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心态。所以，以后我就基本上不再问这些能让她产生歧义的话了。

虽然在说话上我注意了，但是在行动上我一直在无视她的付出。比如说，一天三顿饭，我想吃什么，就只管告诉她，反正回到家就一定能吃到我想吃的。再比如，家里的第一碗饭总是我的，我厨房都不用进，婆婆就把饭菜端在饭桌上了。再比如，我们家所有的换洗衣物和家庭卫生都是她来搞定，好像与我无关。再比如，不管她带了一天孩子有多累，不管身体是否感冒或者不舒服，我下班回到家，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帮帮她，而是继续过我的“少奶奶＂生活。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婆婆还在床上躺着，午饭也没有做，就不高兴了。脸一沉，回自己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婆婆到我屋里跟我说：我今天身子有点难受，午饭也没给你做好，我现在就去做。

总之，只要她在我家，我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生活中，婆婆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伺候我，但我从来没有感激过她。因为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里什么也没有给我们准备。虽然买了一套小房子，但后来才知道，钱全部是借的。结婚第三天，老公就把账本拿了出来。看着密密麻麻的几页账单，借的有50的，100的，200的，300的，500的，共一万多块钱的外帐，一万多块钱的贷款，我感觉这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下去了！当时，我一个月四百多块钱的工资，老公一个月才100多块钱的工资，这要还到何年何月呀？！我感觉被他们骗了，心里恼的很！所以，在我心里，觉得是她欠我的。

在婆婆心里，她也觉得有愧于我。一个无忧无虑，没吃过什么苦的小姑娘嫁到他们家，原本幻想着婚后的幸福生活，谁知肩上一下子就背了两万多块钱的债务，搁谁能受得了？但由于当时的家庭条件有限，她也很无奈，婚前她也只能在我面前撒谎，说这房子是她给儿子买的，但是并没有说钱全是借的，等我结婚后，这个帐自然而然的就转嫁到我身上了。鉴于这个原因，所以在以后的日常生活中，她认为只有对我更加贴心的照顾，在我们家当牛做马，她的愧疚才能减轻，我们俩就这样心照不宣过了十多年。

但慢慢的，我对婆婆的态度变了，这些变化源于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当她在我面前低声下气说话的时候，当我生气对她甩脸子而她从不争辩默默无语的时候，当她有病还要强撑着继续照顾我的时候，当她在我面前表现的不像个长辈倒像个佣人的时候，当她为了一点生活开支的钱愁眉不展的时候，当她的子女和丈夫不尊重她对她吆三喝四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婆婆过的也并不容易。

婆婆的一味顺从和多年默默无闻的付出，让我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和狭隘。我开始走近婆婆，了解婆婆。

婆婆一生共生养了七个孩子，有两个女儿还在襁褓中就已经不在了。直到我老公出生，三代单传的烟火才算是又续上了。 虽然家庭极度贫困，但我的老公是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当婆婆在我面前说起老公小时候是如何受到他们的宠溺和厚爱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对儿子无私的爱和无节制的奉献，也深深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母亲，为能够培养出全村唯一的大学生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我可以这样说，如果老公需要婆婆的血去续命，我相信婆婆会二话不说，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生命。

婆婆虽然是个农村妇女， 但她有着很高的德性。且不说她把上敬老，下爱小，中间丈夫是老大的这种传统观念发扬的很好。更重要的是，她从来不搬弄是非，挑三惑四，不去说东家长，不去道西家短，尤其是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落井下石，还特别知道报答知遇之恩。我经常听她对我说，谁谁谁家遇到了什么什么不幸的事情，她的语气里满是同情和怜悯。还经常说这个人的恩还没报，那个人的情还没还，老掂着东西去看望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还记得，当她得知我爸爸去世的消息后，来到我家，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哭了好长时间，边哭边跟我说，我爸曾经对她说过，如果知道我不孝顺公婆，爸爸就替她出面教训我。还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了呢？当时我真的被婆婆的真情打动了！当着她的面，我泪如雨下。

婆婆用她的实际行动，非常好地履行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基本道德品质，仅这一点，我敢打赌，已经超过了95%的农村妇女。

我们家里弟兄三个，妯娌三个，她从没在我面前说过其他孩子媳妇的坏话， 即使在他们那里受了很大的委屈和不公，她也从不抱怨和乱嚼舌根，还净挑他们的好处说给我听。我知道婆婆爱面子，不愿意家丑外扬，但几十年如一日，能守住自己的口，守住自己的心，这一点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吧！？

在70，80年代的农村，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孩子上学是一种奢望，最终的归宿基本上都是上完小学就回家帮家里务农，农村不识字的孩子大有人在。

但婆婆从不这么想，她的眼界和格局绝不是普通农村妇女能达到的。她认为只有走出农村，才算是有出息的孩子。并且一定要让孩子学到一门谋生的技术，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抱着这种信念，她除了磕磕绊绊到处借钱可劲儿供我老公上学之外，又把只有十四五岁的老二送上火车去浙江宁波投奔一个在部队当官的亲戚，希望能谋个好前程。还四处凑钱，让老三到驾校学习驾驶技术。

现在我还记得，那时我和老公刚结婚一年，婆婆来问我们借钱，说要送老三到驾校学习。只可惜那时候我们经济也不宽裕，每月还要还帐，我们没钱借给婆婆。我不知道婆婆最后是怎么借到4000多块钱把老三送到驾校的，但我曾经和婆婆一起去驾校看望过老三，他们住的是集体宿舍上下铺，学习时长三个月。当婆婆和老三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婆婆交代交代这，交代交代那，一再叮嘱一定要好好学手艺，出来就可以挣到钱了。我分明看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寄予的殷切希望，与儿子一起憧憬着美好的前景，我也深深地折服于婆婆的这种勇气和担当。

如今，老二和老三从事的营生都是和驾驶有关的职业。老二在浙江宁波从开货车到开公交车，与车已经打了几十年交道了。老三15岁在老家从给别人开货车跑长途起步，到后来自己买个出租车跑出租，再到现在跑滴滴，这些都离不开婆婆当初对他们的用心栽培，不能不说，我婆婆很有远见！

在那个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能上学真的是一种幸运，有一些考上大学的孩子，因为没有经济来源，都放弃了。老公跟我说过多次，他上大学的时候，家里已经拿不出钱了，为了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空闲时间经常和几个同学给人家扛水泥，一袋水泥赚5分钱，扛一天水泥，晚上回到住的地方，全身疼的都不能动弹。还给人家糊纸盒，糊一个纸盒赚1分钱。一条绒裤穿一冬天，经常是头一天洗洗第二天穿上，衣服还是湿的，穿在身上不但起不到保暖作用，还冻的瑟瑟发抖。

有一天我和婆婆闲聊时，就把这事和婆婆说了，当时婆婆的眼睛就红了，眼泪不住的往下流，边哭边说：我没有本事，孩子们都跟着我受苦了。

婆婆还很勤劳。随着季节的变化，时常给我们送些新鲜的玉米糁，花生，红薯，南瓜，面粉等等。并且自从老公给公爹买了一辆三轮车之后，公婆基本每周都要拉一三轮车的各种蔬菜，进城送给我们和老三还有她的女儿们。

婆婆经常对我说，趁他们还能干得动，多干点给我们减轻些负担。看着她满脸的皱纹，一身土气的打扮，逐渐变白的头发和一双粗糙布满裂纹的双手，我真的有点心疼她了。

渐渐的，我体会到了婆婆的艰辛，知道她也不是铁打的人，也感受到了她对孩子们满满的爱，我的心也慢慢的被她融化了。

后来，每次她在我们家呆几天准备回老家的时候，我都要塞给她50块零花钱。再后来，我工资涨了，经济也宽裕了，我就一百二百的塞给她。婆婆每次都开心的接过钱，小心地装在口袋里。我并没有认为婆婆不推辞是爱财，反倒感觉婆婆拿着我给的钱后，有一种满足和喜悦， 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她那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因为我对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心思，所以，我也想让我的婆婆品尝这种感觉。

我这个人很容易动感情，自从心理上接纳了婆婆后，我就用越来越多的爱去温暖婆婆。

我经常会给她买衣服，买首饰。外出旅游的时候，会给她捎些纪念品。我们单位发的吃的用的东西，我都毫不吝啬让婆婆带回家去。逢年过节的时候，三千两千的给。有了车之后，我还经常开车送她回老家，带她去串亲戚。婆婆来我家再也没有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了，我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变着花样做各样的饭给我吃，我们之间的隔阂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

婆婆也经常在外人面前夸我：你看我手上这镯子，是俺慧丽给我买的，你看我脖子上这块玉，是俺慧丽给我买的，这大米这洗衣粉这工作服是俺慧丽单位发的，你看这些钱，也是俺慧丽硬塞给我的……

婆婆有时候也会瞒着我，把我给她的钱和东西送给其他的子女，也会瞒着我把公爹挣的钱补贴给其他的孩子，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从未戳破，也未计较，还是一如既往的该给东西给东西，该给钱给钱。我知道我们是老大， 过的比其他兄弟姐妹都好，适当补贴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婆婆也为我这种明事理的举动而感动，常常说我老知道啥，只是来他们家受苦了。

婆婆也不再什么事都掖着藏着把我当外人，我们两个经常无所顾忌、坦诚相待的聊天。她不但跟我说她这一辈子的事，上辈子的事，而且还跟我说她们各路亲戚之间的事儿。他们家的亲戚其实我没见过几个，但是你要坐那儿说起来，我基本上都知道他们是谁，和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家情况是怎么样的等等，这些都缘于婆婆跟我不断的提起。

我们处的也越来越像朋友了，她还跟我说她和她公婆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和公爹之间发生的事情。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件中，我看到了一个心地善良、做事得体的婆婆，也看到了一个委曲求全、处处忍辱负重的婆婆，她识大体，顾大局，充分展现了一个传统家庭妇女的忍让、大爱和无私，所以我愈发的敬佩婆婆。敬佩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和挫折，经历了那么多的委屈和辛酸，还没有怨天尤人，没有颓废，还能挺直腰杆坚强的生活下去。

有时候我跟老公生气了，就在她面前诉说我的伤心和愤怒，婆婆就在我面前骂她的儿子，然后再宽慰宽慰我。有时候公爹或者村里的人惹婆婆生气了，婆婆也会跟我说，然后我就劝慰劝慰婆婆，让她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两个有时候真的就像相依为命的受气包。当我们两个互相倾诉完了之后，就像没事儿人似的，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婆婆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劳动妇女，但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很渺小。在和她相处的这二十多年当中，她身上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和处事风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很多时候我都在反省自己，难道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一个端着国家铁饭碗的人还不如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太太的见识和胸怀吗？因此，生活中，我常常以婆婆为榜样，不断地修正自己的言行，不断的提升自己的心性，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豁达，宽容，乐观，坚强的人。

当她的几个子女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也是婆婆该享福的时候，婆婆却在三年前不幸出车祸抢救无效去世了，享年73岁。在她的葬礼上，我想到了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幕一幕的事件，有委屈有伤心有误解有抱怨有悔恨，但更多的是有温暖有情义有感动有贴心，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她不知道什么个人价值，她只知道尽心尽力去关心她爱的人就行了。婆婆用她中国妇女特有的柔性韧劲，为了子女，为了丈夫，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了一生，奔波忙碌了一生，完成了她一生的使命！也给我这个做儿媳妇的留下了无尽的念想……

仅以此文献给我已逝去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