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提起陈勋,现在肯定没有人知道了。他没有发明过什么定律,也没有创造过什么时代,日月如梭,斗转星移,早已经物是人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下半叶,在安化他还是有点名气的:地下党员,五十年代初公安局预审股长,1957年任安化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1978年任检察长,每年都在人代会上作报告呢。</span></p> <p class="ql-block"> (青年时代的陈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闻他的大名,是1967年9月分配到公安局后,这时他调离已经十年了,一些人还不时传诵他的公诉词:只因提篮一小事,闹成一场大纠纷一一这个时期,公检法都没有办案了,同事们还提起他!</span></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陈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一次见他,是1979年1月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几年我在江南公社当“干部”,刚恢复的检察院需要人,组织人事部门把我调派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仍然是十年前离开的那个公检法大院,院里也完全是原来那样子,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我径直走进那栋五十年代建的二层青砖小楼,刚好碰到了十年前一起工作过的同志姚克忠,他把我带到时任检察长陈勋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望着这位50出头慈眉善目的领导,犹如父兄一般(时年我31岁,长兄57岁),又是在工作生活过三年的熟悉的院子里,我无拘无束,对他的问话一一作了回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嘱咐我:你在农村工作几年,辛苦了,家也在农村,好好休息一段,把家里安排好,过了年再来上班,出了十五再来也行,如果院里有事,我们会通知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听了这番关怀备至的话,我十分欣慰,这是我工作十五年来,第一次听到这样暖心的话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办公楼外,我请他留步,他停下来,说了句“我们这些穷朋友搞到一块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寒时节,格外阴冷,一听这句话,我心里热乎乎的,顿时暖遍全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9年2月初的一天,一根竹扁担挑着行李:一头是二床棉被,一头是一个硬纸板包装箱装着衣服,这行装虽然同辗转农村时一样,但目的地不同了,这次是告別我生活二十多年、工作5年的故土一一江南,奔向县城。我的心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4年8月从工交局到陈王公社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随后定编到江南公社,4年多,除了春节3一4天外,没有休息过一天,冒着雨雪风霜,顶着烈日严寒,与社员一起战天斗地,结果呢?我驻过的4个大队,不仅没有一个建成大寨,而且连农民吃饱饭的目标都没有实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没有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我辜负了农民的期望,身心疲惫,患了肝炎,在江南卫生院治疗一个多月……现在如遇大赦,虽然解脱了,农民沒有责怪我,组织也没有惩处我,可那些面黄肌瘦日夜劳作的乡亲的身影,使我羞愧难当备受煎熬……比古代的败军之将更难堪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怀着深重的负罪感,走向检察院……</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据说人生中有时会遇到贵人。从此,我似乎真遇到了”贵人”,命运都变了。不仅工作胜任愉快,而且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放下了最大的包袱一一妻子儿女农转非,随后妻子还参加了工作,一家人住进了检察院新建的红砖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妻子省吃俭用,帮我配了块手表一一她的潜意识里:一个国家干部,连表都没有,会被人瞧不起。我还真转成了国家干部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环境变了,我的思想还停留在农村岁月。在林检科工作,下乡频繁,一去就是十天半月,而妻子在中砥供销社,二个孩子县城上学,九岁的姐姐带着七岁的弟弟,一日三餐吃食堂,放学后自己管理自己……邻居都为我担心,我却习以为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比在农村时强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不知陈检察长怎么知道的,随即把我调到刑一科。这个科是审查报捕材料的,下乡时间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陈检察长对干职工的关心,不仅仅是我,他对全院干职工都一个样。我邻居的妻子在木子供销社,家里4个孩子都是小学生,由七十多岁的外婆照顾。县供销社认为木子距县城近(8公里),不同意调动。陈检察长闻讯,找他的同学、财办戴主任,随后,邻居妻子调入了生资公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关心干职工的领导,或许比比皆是,但陈检察长淡泊权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品德,在县城是鹤立鸡群,甚至是绝无仅有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案件批捕起诉权 交给副检察 长曹明清,财务大权,竟然交办公室主任。他倡导的用车制度规定:办案人员优先,不通客班车的地方优先,干职工回乡过年时,没有班车的地方,可接或送一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金钱的态度,最能显示一个人的品德。1979年那次调整工资,是最难操作的,说现在教师评职称难,调资比评职称还要难十分。他主动把自己的名额让出来了……那时候,他的工资并不高(在70一一80元那档),妻子还在务农,五个儿女中,二个大的已经成家,三个尚未成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同医生接触的大多是病人一样,我工作中见过很多丑陋现象:不少一把手亲掌财权,办公楼灯泡坏了,配个门匙都得他“一支笔审批”,单位规章制度,对自己有利就坚持,不利就推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个局长,从乡镇调县城不久,局里十多人举报他私自拨款50万给下属单位,受贿一套房子。一调查,原来是:局长到任时,单位没有福利房了,他号召再建一栋,已购房的可旧房换新房。大家纷纷响应,并预交了房款。各种手续办好了,局长忽然宣布,房子不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建了的真正原因是:下属单位也准备建房,局长“一支笔”批了钱,要在那儿安家……幸亏调查时,下属单位的房子还没有开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举报并非空穴来风,受贿也缺乏证据。局长“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眼红心妒的面目也暴露了。领导果断地免去了他的职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同样是领导干部,咋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我更加感觉到陈检察长的伟大!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这种感受,绝非个人恩怨。我家的农转非是按照当时的大政策解决的,他让出的那一个调级指标,不是给某一个人,更不是给我,我属于文件规定的对号入座升级人员;他倡导的小车接送回乡过年,我也不属那范围(他也不属)。但是,我支持他拥护他:人类进化成了高级动物,不能停留在丛林时代,再那样弱肉强食,不能对自己有利的就赞成,对自己无利的就反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类事例,说明他是个关心下属,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好领导。而在工作中,作为检察机关重建后的首任检察长,他知道自己身上担子的份量,他没有辜负人民的希望。按现在的话说:没有忘记初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检察院的重任是什么?局外人恐怕不太明白。假如到那些机关大楼去来个问卷调查,一千个人中也可能会有上千种答案。其实,这事儿还真同小学生的家庭作业,是有标准答案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届人大一次会议的文件中讲的清清楚楚:同违法乱纪行为作斗争,防止冤假错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防止冤假错案!陈勋任检察长期间,历史已经证明:没有发生过一起冤假错案!不仅仅是没有发生,而且还阻止了冤假错案的产生。我粗略地回忆所及的,就有4件:航运公司采购员xx贪污案,清圹区干部xx投机倒把案,杨林公社农民王本光抢劫案,坪口公社教师孟x不当言论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4起案件,“犯罪嫌疑人”(注)都是检察院在批捕或审查起诉中果断防止纠正的。这4人或许并不知道是检察院解救了他们,更不可能知道陈勋检察长所起的关键作用,他们也不必知道!更无须感恩。因为法律规定:国家保障每一个无罪的人不受法律追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是,我这个承办人或参与者知道陈检察长的关键作用。没有人称呼他陈青天,他却是我心中的“青天”!如果没有陈检察长,这4人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即使到如今,假如把王本光和孟老师这二个“犯罪嫌疑人”的事儿放到网上,肯定也还是异口同声“抓起来”“刑拘”“判刑”……</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到公布的那些冤假错案,真是冤得稀奇,错得古怪,假得连电视剧都编导不出来。呼格,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张氏叔侄,遵纪守法的货车司机,都成了罪犯。夏x,一个“穿草鞋”的〈注〉,成了经济犯罪分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我想起了人民检察院,想起了检察长陈勋,如果有陈检察长这样的人把关,这类冤案根本不可能发生:连检察院的批捕这一关都过不了,呼格,张氏叔侄,夏x这些犯罪嫌疑人顶多在看守所蹲十天而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是,陈检察长已经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他保护过的安化人民。一场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车祸发生前二个月,我就发现了司机的心理健康问题(在《愿人人都有好心情》中有记述),由于我的愚昧无知,头脑呆笨,反应迟钝,没有把这安全隐患事故苗头向他报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生前是那么主动地无微不至地关心我,关心我的家庭,关心我的孩子,我不仅没有回报过他,也不知道关心他,我没有保护好他呀!这是我可以做到的,我应该做到的,而我却没有做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痛心,自责,内疚,后悔,泪水夺眶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停地诅咒:苍天啊,苍天,你为何如此残忍,为何有眼无珠?为何要将灾难落到好人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种理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会逐渐愈合。可是,三十八年过去了,我的心情依然那么沉重,心灵的伤口也许终生都不会愈合,直到我的心脏停止跳动。</span></p> <p class="ql-block">注:犯罪嫌疑人,系借用现在通行的说法,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语。</p><p class="ql-block"> 夏x案,见拙作《愿人人都有好心情》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感谢安化县档案馆提供陈勋照片)</p><p class="ql-block"> (配图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附:本文完稿后,到检察院请陈检察长的大外孙谭宇过目,他已到长沙工作。望他继承陈爷爷的遗志,不忘初心。祝他父母亲舅舅舅妈们欢度幸福的晚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