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文化宫每年春节都要举办游园活动，晚上则是舞龙、玩狮子、打连潇。有一年，地处远郊县的川江厂组织了一支女子舞龙队参加，引得灯火辉煌的文化宫广场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为配合舞龙表演，文化宫罕见地打起了铁水纲花，每当钢花升上天空，像繁星散落时，观众的情绪都会随之激动兴奋起来。男子舞龙队表演结束，当报幕员报出最后一个节目是女子舞龙队表演时，喧闹无比的广场一下寂静下来。随着几声哨声，就见举着龙珠的黄衣人左脚一提，一个斜插步挥舞龙珠跳进广场，铺天盖地的锣鼓声随着飞舞的钢花突然响彻云宵。举着龙头的红衣女子紧随翻滚的龙珠，从右到左划着圆弧，带着十二个穿着红绸衣裤的女子舞着红黄白相间的彩绸龙，扭、挥、抑、跪、跳、摇，不断展示着龙的精、气、神、韵，获得观众一阵阵掌声，最后一个组图造型更是把表演推向了高潮。表演结束，领导走下台与她们一一握手，当握住舞龙头的肖和平时，领导说你真不简单，几十斤的龙头都舞得随心自如，她马上接过领导的话说，“我们都是女汉子！”引得领导一阵大笑。</p><p class="ql-block"> 女汉子肖和平是厂里的焊工，也是厂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厂里的各种文艺活动她基本上是十处打锣九处有。她个子高大，身材丰膄、容貌秀丽，性格泼辣率直，舞龙她是舞龙头，演节目也常常是主角。有一次厂里排练江姐和狱中姐妹绣红旗去参加局里汇演，她演江姐，一出场，坐在第一排的厂领导就说，这个江姐怎么肥嘟嘟的？领导一说，就要换主角，但换来换去就是演不出那个味来，还是她演才拿了个一等奖回来。</p><p class="ql-block"> 她在厂里颇有名气。不仅因为她是文艺骨干，还因为她是生产骨干。她是厂里唯一能焊接锅炉压力容器的女焊工。她是厂里家属子弟，一直在厂里工作生活，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她说，她是耍了男朋友才第一次到过大城市。那次与男朋友坐车去解放碑，到了临江门售票员就喊下车，她当即就扯起喉咙吵售票员说，龟儿子解放碑都没有到下啥子车嘛？引得一车人哄堂大笑。逛解放碑时看到有人一小匙一小匙吃冰淇淋，她对男朋友说，这些大城市人好假哟，吃个东西都一点一点的装秀气。当男朋友问她吃不？她说要吃就多吃两个，然后一口就吞进嘴里一个，冰得她后来好多年都不敢说吃冰淇淋，也成了她的笑话。</p><p class="ql-block"> 在厂里结婚生子后，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但突然有一天，厂里发不出工资了，说是外面欠款太多要不回来。这个突然的变化，把她一下从梦中惊醒。工人们去找车间主任，主任说厂里正在组织队伍去催款，催回来就发工资。主任问她，你平时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敢不敢去催款？一点没有心理准备的她，胸一挺、头一昂，说：“哪个还怕迈！”</p><p class="ql-block"> 她去的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由于产品卖出去收不回款，企业财务负责人也快被债主逼疯了。她去的那天，看到财务处象赶场一样，一打听，才知道都是来要款催账的。她先还排着队等处长接见，等了大半天都没有排上。后来，她干脆闯进处长办公室，处长马着脸叫她出去，她笑着给处长端茶倒水，然后再给客户端茶倒水，直到下班才离开财务处。第二天，一早她就又去财务处把清洁打扫了，然后又守到处长室给处长和客户端茶倒水，据说，在第26天时，处长终于把厂里的欠款付了。她一回厂，领导就说，“女汗子出马，一个顶俩！”</p><p class="ql-block"> 国企开始下岗分流时，她因为技术好本来可以留下来的，但她为了把岗位留给班组的一个姊妹伙，主动买断工龄走人。她先去工地上打工，还是干焊工这个老本行，由于技术好，收入比在厂里时还多。好景不长，工地也突然发不出工钱，去找老板，老板指着别人抵债的一大堆化工原料说，别人都是用这个抵欠款，我也只能用它抵工资。当工人们与老板发生冲突时，她站出来说，她去销售化工原料，但老板必须保证销售回来的资金首先发工资。</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以后，她一直说，不是因为那时候都要到年关了，大家都想快点拿到钱回家过年，她才不会接这个苦差事。她打听到有一个厂需要这种原料，就去厂里供销科推销。一去，话没说完就被推出来，人家说来的人太多了，买哪家的必须厂长说了算。她又去找厂长，说在开会，等到下班了，又说厂长回家了。她去商店买了点礼物，第一次去送礼像做贼一样，晚上八点钟天黑了，才找到厂长住的家属院。她说，记得厂长住的是六楼楼顶，刚到厂长家门口，还没敲门，就有人开门出来，她赶快跑到楼顶躲起来。厂长家的客人走后，她又准备敲门，就又见楼下有人来厂长家，她就又去楼顶躲起。那天的天气很冷，天空下着雨雪，楼顶的穿堂风让她瑟瑟发抖，当人都快成冰棍时，厂长家里最后一批客人终于走了。好不容易敲开门，厂长的妻子一打开门，听说她是推销原料的，就一下把她推出门外，关门时把礼品也丢到门口。她说，我一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遭遇，当时真的想一下从六楼跳下去，也好想与厂长老婆打一架。她委屈得坐在厂长门口的梯子上哭，不知道哭了好久，就这样睡着了。天亮时，厂长家里门开了，厂长出来锻炼身体，看到她坐在地上，就问“你一直没走？”她点头，厂长把她叫到家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喝着热水，眼泪又不断掉下来了。当厂长知道她是国企下岗工人，就同意把这批化工原料收了。她说，“我运气好，真的是碰到了好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送货到厂里时，厂长看到她为了节约搬运费，与几个大男人一起从车上下货，又一次让厂长感动了，也签了个长期供货的合同……</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她离开工地就开办了公司。 很多年过去了，一次同学聚会时，大家称她肖老板时，她说，格老子的，你们喊啥子老板哟，只看到我们吃肉的时候，没看到我们挨打的时候！你们以为我找了好多钱嗦，我的钱都是社会的，是变革成就了我们的今天……</p><p class="ql-block">2022.10.26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系列之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