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语言的乡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文/崽崽</b></p><p class="ql-block"> 在遥遥的历史长河中,海口属边城小镇。经济不发达,文化更无从说起。做大生意的少有;挪萝筐做小生意的多,更多人就地打滚,一根扁担两根绳养全家人,粗朴自得,斯文自然高不到哪去。相应的,海口话比较粗,小便叫放尿,大解叫放屎。以前厕所离工作地方远,常常要呼朋引类,去放屎么?于是群起响应:放!不过,开埠早,文化程度高的汕头也是这样放屎放尿的。语言是历史的沉甸,潮汕在历史上也是贫穷的地方。现在比较好办,一句上洗手间就行了,没人管你放屎还是放尿。</p><p class="ql-block"> 有对应物的词语容易变化,一些副词就难了。比如说非常,非常好,非常坏,非常香本本地话没非常一词,硬说当然可,比如上面说的三句,是国话翻译,地道海口话叫“败的”:“强败的”(非常好),“歹败的”(非常坏),“香败的”(非常香)。不幸的是,这个“的”,原指男性荫茎,“败的”是一件不幸的事,不知如何变成副词。海口人说话,满嘴“的”,伸伸缩缩,男女都一样。有位外县朋友对海口人满嘴跑“的”非常反感。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官场上就少有这毛病。我妈算一个,她三十四岁生我,一百岁去世,我没听她说过,一次都没有。特别声明,她是文盲。我不行,虽然我对这种修辞反感,还是止不住这样叫。猛然觉悟对方是个雅士,很为难堪;对别人还是“的、的”地叫,表达情感有效而且流畅,说到底我们学习或阅读用的国话,很多国话很难转为本地话,比如“瑟瑟发抖”,让我说海口话,我只能说成“惊败的去”,“去”是保持音调平衡的尾缀。国话在海南普及没问题,海南话什么时候消失才是真问题。</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句“贝汝买”。“贝”是操,“汝”是你,“买”是母,很明白,字对字的国骂。本地人国骂出口率比较高,遇见不平事,先“操”一句,像报纸消息前的导语,其余慢慢再说。“贝汝母”说到底,是情绪表达。不如意事常八九,所以,一天几十句国骂正常的:不如意、不高兴、不满、失望、失败、抱怨等等,更别说愤怒和仇恨了。女人说“贝汝母”,不见得比男人少。骂架时女人说这话比较被动。女人说这话,没理的男人顺势得理了,揪住“贝”字不放;大伙儿笑,拿眼看女人,女人下不来台,再骂同样一句,表达自己斗争到底的决心与意志,有时真能把男人镇住。</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句“贼支”。“支”指女人下体地方,常常指代女人。“贼支”骂人话,铁娘子外交家听了会跳起来;弱女气场不大,嘟囔嘟嚷表示不满也过了。这词意有相反的时候,表示感动与叹服。比如邻居小女子高考全省文科状元或理科状元,可用上这词,词后加“仔”,叫“贼支仔”,亲切还有怜爱的意思。这符合哲学思考,好得不能再好就往下坠,只能用骂来表达!高考状元听这话,心里可能酸,更多是甜,酸甜甜;今后得诺贝尔,忘不了隔壁大叔这句“贼支仔”。落后地方的人胸怀常常能容纳,比如,男人设局弄某女人;某女人将计就计,反占上风,男人会用“贼支”骂某女人。 这不算骂了,是五味具陈,一种无可奈何的佩服与赞叹。</p><p class="ql-block"> 我近年喜欢看本地话的说唱表演,演员的本地话词汇常常是国话或其他方言没有的。比如“略略”(差不多)、“诺妮”(形容胖得恰到好处的姑娘或少妇)。“色水”(虚荣、显摆)。“诺脑”(丰盛),为便于理解,造个句:老王今天提回一只鸡,还有虾和鱼,邻居说,老王家今天“诺脑”啦!再举一例,阿三带一个肉肉女孩回家来,大家说,阿三“诺脑”啦! “好切娘”(漂亮的女人),“切”有疼爱,亲吻的意思。我在写海口地方小说时,写成“可亲娘”,自认为外地人比较容易接受,且美感强些。“阿姨”除了辈份,还有尊称女人的意思,特点是不分老幼,从幼儿到老太婆都可这样称呼;对小孩,可在后头加“仔”,“阿姨仔”表示亲切。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人了,发现别人也不这样叫。不知何因?</p><p class="ql-block"> 清末明初,海口是一个开放的港口,与外界交往颇多,市井流行好些外来语。“咖夏”(果酱,)据传源自马来语。“朗”(毛线,)据传源自法语。“鸡半尼”(药用棉,)不知源自何处。球出界叫“噢赛”,小时我们玩任何球类都这样嚷,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才知道不是自己话,是英语。还有那种装模作样的文明棍叫“时的”,人人知道的,不说了。</p><p class="ql-block"> 海口有一种国话的盲肠现象。比如嘲笑别人贪心,会用“贪心西布朗”一词。追究起来,这话言辞不通;其实,这是本地人学国话“贪心嚼不烂”的说辞,领悟不准,最后把不准固化成本地话,海口是人人能懂的。说话者后头会跟一句,“解裤无屎放”,明显是国话“占芧坑不拉屎”的意思……从这个盲肠现象看,多少可以知道,各种语言是怎样渗透、演化的。</p><p class="ql-block"> 在国话日益普及的今天,有些本地话已经很难听说,时有相遇,十分亲切、感动、快乐,思绪不由回到遥远的童年,一种从未离开故土所产生的乡愁,语言的乡愁。(2022101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编辑:吴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