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生花

润物无声

　　穿过岁月的云烟，我不止一次望见村中的榆树，还有愉树下的土房子。

我们家房后，榆树高大，树干粗糙开裂，树尖顶破天。榆树罩得天空灰蒙蒙，生榆钱长新叶了，周围才光芒四射。

榆树有神力，麻雀们每天都被吸引来，不老的枝间依附着，或许，它们依靠树来救赎。清晨，雀儿醒得早，树上欢欢喜喜，一刻不停地吵闹。傍晚，天色还亮，雀儿成群飞过来，灰黑的细枝上跳，亮开嗓门大声叫，叫声四溅，比雨点密集。我奶奶说，雀儿早晚点卯开会。我听见雀儿说，家家家，家家家。树是鸟雀的家，树下是我们家。

刮风天，榆树拧着劲晃，枝头忽高忽低，贴着房顶扫来扫去，干枯的细枝条折落下来，被风扫到墙角。房前的篱笆摆得一波一浪，秫秸管吹响口哨，雀儿前仰后合站不住，院子里接连跌跟头。

风走后，榆树被春天唤醒，新枝从老干的梦里伸出，褐色泛着青绿。雀儿吊在细枝上，悠闲地梳理羽毛，叫声水样清亮。春潮里，鲜活柔嫩的枝条上，童话般扯出一串串诱人的榆钱儿，树下的人过来过去抬脸看。春日暖暖，嫩绿的新叶点缀了枝头，黑瘦的榆树一天天丰满起来。

房后榆树高举，满树雀鸣如雨。

榆树下，我姐翘起脚跳格子。花布家口袋装满玉米粒，踢着刷啦刷啦响。家口袋从一个方格跳进另一个方格，我姐心生的欢喜，像绣者爱线，弈者爱棋，耕者爱犁。踢着跳着，头发贴上额头，气喘不匀，还忘不了扭头喊我：“别踩了格子，别踩了格子！”

绿树成荫的盛夏，灶膛烧过火，屋子热得着不了人。从西天微红到星月当空，树下光阴长。小孩子撒完欢，缠着大人，讲故事不叫讲故事，说个笑话行不？大人一开口，树下鸦雀无声。鬼故事离奇吓人，周围夜色朦胧，星星在头顶的枝叶间躲躲闪闪。故事天天听，每天都新鲜。

浓密的枝叶遮住房顶，淋了雨水压下来，房顶受不住。榆树不怕修剪，卸掉一个膀子也无大碍，锯下的枝干，大人孩子如获至宝。

捋下榆叶贴干粮，干粮一层一层，味鲜好吃。树皮和枝干连得牢，或蹲或站，刀背锤子把榆皮敲松，一张一张剥下来，去一层灰黑粗糙的表皮，剩下的榆皮在烈日下晒干，掰成细碎的小块块，端进碾道轧碎，面箩下的榆皮粉末是上等的和面黏合佐料，箩上面松软的榆皮渣也舍不得扔。有人找到上好的镰刀把，有人选出热饭的锅叉，也有人看到拘绳一头的拘子，小孩子一眼发现得意的弹弓架。上天的赏赐，让树下的人欢喜知足。

我奶奶小脚，个不高，爱清静。对面屋住，小叔常年不在家，一付板门挡住吵闹。透过门缝眯眼看，奶奶擦完柜子，盘腿坐上炕，靠近火盆烤手。秫秸编成的炕席金黄泛白，炕上除了一把条帚，炕头炕梢干干净净。我姐躲在炕里，蜷曲双腿，伏在窗台写作业。纸糊的窗格子透不进强光，小猫钓鱼图案的铁文具盒斜在窗台下。

我奶奶火盆做得圆。秋天黄土和泥，泥里掺上榆皮渣搅匀，瓦盆当模子，抹一层，晾一天，掺了榆皮渣的泥土结实不裂缝，冬天没到，火盆做成了。天寒地冻，盆里填进高粱帽儿，盖一层灶膛的余火，暖着透风的土房子。奶奶的火盆，烤杏核苦中带香，裂开嘴儿的黄豆咯嘣脆。火铲翻动，火盆冒烟，熏脏屋子驱人眼。我犯规，我姐杏眼圆睁冲我尖叫，我奶奶苦着脸揉搓淌着泪水的眼角。

淡蓝的炊烟，从房顶熏黑的烟囱飘升。炊烟热气挤满屋，屋顶的檩子和檩缝间的秫秸油黑闪亮。烧火做饭，娘和奶奶心有灵犀，有差样饭，另一方灶台就不升火了。娘和面，一小捏榆皮粉沫掺进玉米面，和面有筋性。奶奶坐在蒲团上风匣拉得急，灶膛的火苗唿唿地舐着锅底。锅里水花翻开，腾腾热气里，娘架起疙瘩板子擦面条，两方灶台同时惊喜。面条滑溜筋道，淋一勺咸菜汤，汤汤水水撑破肚皮。她们在炊烟里说着话，话语明媚了灰黑的土房子。

风咬疼鼻子尖儿，出村往北走，穿过两个村子，踏过一道冰河，商店里横一道竖一道拉上线，线上挂满年画。那时不叫商店，我奶奶说是“合得社”，也许是合作社。跟在我姐身后，从商店往回走，榆树指引我们回家，老远望见它，像看到娘站在门口。循着榆树方向，我心不乱，身不冷，坦坦然然回到树下的土房子。

年画装点了墙壁，给素淡的日子添了少有的喜庆。娘贴近墙端详，鲤鱼童子，大救星，花木兰，一遍一遍看不够。娘说，哪家的年画里，人物有露出双耳的，必是要添丁增口了。娘的话不容置疑，她眼神明亮，说得认真，话里装满美好的祈望。

爹给村里赶车，腊月帮根儿，爹从村外回来，鞭梢甩出，脆响在一村回荡。枣红马性子烈，竖起前身咴咴叫，爹扬鞭断喝，马就被驯服了。骡马高扬着脖颈，凛凛生威，铁蹄刨着村路，节奏铿锵。朔风送来好听的铃铛声，娘在树下抬脚望，我飞出门，迎着爹回到榆树下的土房子。

素淡的日子光洁如瓷，低矮的房子蓄满高贵的亲情。

我们村，大沟最壮观，大沟歪歪斜斜从山脚下来，穿过村子扬长而去。我们最初在沟南沿住，小叔成家，我们搬到沟北沿。爹东挪西借，一村人帮衬，支起一架土房子。苦日子是灰黑色的，像秋冬榆树的色彩。我渐渐知道啥叫艰难，明白整个村子是一家。

想念的滋味是苦的，我站在沟北沿，隔着大沟寻望对岸的榆树。后来我站在村外，隔着岁月的沟壑遥望，我望见榆树和树下的土房子。最早的土房子是襁褓，包裹了我一生，让我温暖和欢喜，每每念及，心中没有苦涩，只有深情和感恩。

或许，你也有棵心中的树，连同一瀑旧时光，炉火一样把村外的你温暖映亮。

如果我们是飞倦的鸟，那棵树无疑就是最好的去处，它承载着生命和爱，它是遗世的华章，灰暗里升起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