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慈黉故居——潮汕文化的缩影

张敏

在汕头市澄海区前美村，有一片被称为“岭南第一侨宅”的建筑群，这就是近年来成为汕头地区旅游热点的“陈慈黉故居”。整个建筑群古今相糅，中西合璧，精美豪华，规模宏大，堪称了解或研究潮汕民居和潮汕文化的博物馆。

陈慈黉（读音hong，第二声）故居是著名侨胞陈慈黉、陈立梅家族集两代人的心血在家乡建造的许多宅第的总称。其中郎中第、寿康里、善居室和三庐书斋四座大院落，共有大小房间506间，总占地面积2.54万平方米，其中建筑占地面积就达1.65万平方米。

（下面一张照片翻拍自《岭南第一侨宅》一书，由曾任广东省委书记的吴南生题写书名）

这四座大宅，分属陈慈黉的三个儿子。始建于清朝宣统二年（1910年），历时近半个世纪。

其中“郎中第”属次子陈立梅，开建于1910年，至1920年建成，共有大小厅房158间。

“寿康里”属长子陈立勋，开建于1922年，至1930年建成，共有大小厅房116间。

“三庐书斋”是“寿康里”的附属建筑，有厅房30间，兴建和落成时间与“寿康里”同时。

“善居室”属幼子陈立桐，是所有宅第中规模最大、设计最精、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占地6861平方米，共有厅房202间。开建于1922年，到1939年还未完全建成，后因日军侵占汕头，被迫停工。

（照片翻拍自《岭南第一侨宅》一书）

陈慈黉家族是在香港及东南亚著名的米业巨商，至今六代历经百余年，依然兴旺发达。

陈慈黉的父亲陈焕荣，幼时家贫未能读书，鸦片战争后伙同族中青壮年到汕头、香港的“红头船”上当船工（清朝时广东的海船都在船头上刷朱红油漆，以区别其他省份的船只，被称为“红头船”）。拼搏多年有了积蓄后，陈焕荣与其他水手合资自购船只，由最能干的陈焕荣任船长，在上海、天津、青岛、汕头和南洋各地自营商货航运。

由于当时红头船在海上要遭受海寇抢劫和风浪袭击，风险极大，他便于咸丰元年（1851年）在香港创办“乾泰隆”商行，作为大米进出口的中转基地，后来进一步经营南北洋土特产的转口贸易。

（照片中“传叶堂”为陈氏家祠，现为陈慈黉家史馆。匾额下的两张照片为陈氏家族的两代创始人陈焕荣和陈慈黉。）

咸丰四年（1854年），因躲避族人反清失败所殃及，年仅12岁的长子陈慈黉被迫辍学离家，到香港跟从父亲学习航运知识和经商之道。

在陈焕荣积劳成疾后，精明能干的陈慈黉接管父业主持乾泰隆，商号获得大步发展，成为香港米业进出口巨商。

（下图为陈慈黉，图片下载自网络）

在认识到红头船必然会被蒸汽船所淘汰后，同治十二年（1871年），29岁的陈慈黉离开香港，来到大米的原产地泰国曼谷，创办“陈黉利行”，统一管理泰国、香港、汕头的贸易和航运业务，并自设火砻（机器碾米厂）以加工外销大米。

以后，陈慈黉先后在新加坡、香港、西贡等地设立米行、火砻和栈房。随着业务的扩大，陈慈黉又在汕头设立黉利行，除了暹米销汕外还经营钱庄。据说二战前，黉利行每晚清点时，由于银元太多来不及逐一点数，只得先用米斗来量算。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陈慈黉把黉利各埠企业交给次子陈立梅，返回故乡前美颐养天年，并帮助长子陈立勋主持乡政和慈善事业。

陈立梅接手家族企业后，淘汰了红头船，租赁轮船组建了新船队，并托管了挪威BK船务公司在亚洲的航运业务，航线遍及中国沿海、东南亚、日本各主要口岸达40余年。同时，他继续加大在东南亚新建火砻的投资，形成暹米产、供、销完整的产业链。在一战中，他抓住西方各大国交战急需大量粮食补给的机遇，财富又得到迅速增长。

（下图为陈立梅，图片下载自网络）

鉴于交易频繁，各埠资金流动数量很大。为了提高资金的使用效率并增值，陈立梅又在东南亚各地设立“陈黉利栈汇兑庄”。

同时除了满足进出口业务所需的栈房、仓库、宿舍、办事处而大量购地外，陈立梅还广泛“建置物业，巩固黉利工商业之基础”，并定下家规族训：“不准黉利子孙变卖家族房地产”。

陈立梅临终时交代儿子：无论何人、无论何时都不许变卖家业；家族后代必须接受教育，由家族支付学费；子孙学成回来，进入家族企业必须从最低层做起。

（陈黉利栈汇票，图片下载自网络）

1930年8月，陈立梅在曼谷去世，其次子陈守明总管黉利家族各埠企业。

陈守明是个很有战略眼光和经营能力的企业家，他在资本运作进军现代金融业方面更有独到的建树。他将陈黉利栈汇兑行改设为黉利栈银行，以摆脱融资依赖外资银行，并保证在水稻收获的季节有充足的收购现金。

他设立了銮利保险公司，以确保航运业及各产业巨额的保险费落入黉利家族，并保证客户丰厚收益的来源。

他还在陈立梅购入大量土地的基础上，抓住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美欧爆发的经济危机、市场萧条的机遇，投下500万银元巨资在汕头兴建400多座楼房，并在曼谷等地兴建大量的楼房。战后新加坡、瑞典、苏联等在曼谷设立大使馆，都是租赁陈守明掌门时期建造的花园式豪华楼房作为馆址。

1933年，陈守明接受独资创办暹京《华侨日报》，与万金油大王胡文虎创办的新加坡《星洲日报》为仅有的两家海外华文报纸。

由于出色的经营，黉利被列为泰华八大集团之首，陈守明也当上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历时四届八年。1936年，陈守明被中国国民政府委任为外交部驻泰国商务专员。抗战期间他认购了大量日救国公债，并拨大米1万包支援抗日运动，捐款85万元国币作为抗日军费。凡同情我国抗战的报社愿派记者前往中国，他给与报销全部旅费。

日军占领泰国后，强迫陈守明出任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

1945年8月16日，就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第二天，陈守明到泰国中华总商会筹备欢迎盟军事宜，突遭暗杀去世。陈守明的三弟陈守镇接替为黉利家族的掌门人。

在执掌最初的十多年里，陈守镇经历了战后经济最困难的时刻，守住了黉利的家业，并坚持“物业不动”的方针，以确保企业振兴所必需的物业条件。

六十年代起，泰国政府采取了类似中国以后的改革开放政策，为黉利家族的振兴提供了很好的机遇。陈守镇利用储备的地产，先后投资创办了一些大型农产品企业及进出口业务，振兴银行及保险业务，家族企业呈现稳健发展。

1982年，陈守镇在曼谷去世，享年78岁。新一代的黉利家族成员大多数留洋并接受了现代化管理理念，他们不再采用“掌门人”的方式管理集团，而是引进股份制管理模式，凡是家族成员都持有股份。他们将所属产业同步进行改制和振兴，保持着兴旺发展的势头，并回乡投资旅游业和农副产品加工业等，成绩斐然。

这四座大型建筑群虽名为“陈慈黉故居”，实则是在陈慈黉回乡后，陈立梅接掌黉利家族起陆续建造的。其中“郎中第”建成第二年后陈慈黉去世，其他几座建筑群由子辈续建。因此陈慈黉并未在此“故居”生活过。

（下图航拍照片下载自网络）

最早于1910年开建的是陈立梅的“郎中第”，耗费十年于1920年建成，期间曾三次推倒重建。关于“郎中第”的命名，并非陈立梅当过清朝官员。

宣统元年（1909年），江苏海州等华东数省遭受特大水灾，清廷派员到泰国募捐赈灾。陈立梅以“无名氏”题署捐出巨资，本不想图报扬名，但清廷仍以授予“郎中”衔（相当于部长级别）给与嘉奖，这也是他住宅命名为“郎中第”的由来。

“寿康里”是陈慈黉长子陈立勋的宅邸，以“寿康”祈望族人长寿安康，于1022年开建，1930年建成。

就在陈立梅海外打拼，开疆拓土之际，陈立勋在家乡主持家族及乡政工作。他热心慈善工作，1922年潮汕遭受特大风灾，光澄海地区就溺死26000多人。除了黉利家族在香港及海外大力赈灾募捐外，作为主持前美乡政的陈立勋雇人见尸就收，购买了当时店市里能买到的一切材料，将尸体全部妥善掩埋，费用全部由黉利家族承担。

在他住宅“寿康里”内，设有一个中药房，由他学过医的夫人掌管。每当有人上门求医，不论身份高低都一视同仁给与医治，没有钱的免费给予必用药品，甚至贵重的药品，并从不接受致谢送礼。

“三庐书斋”是族中长辈议事和接待贵客的场所，名为“书斋”，实非书斋，只是建筑款式为书斋，用“三顾茅庐”典故以表达对来客的尊敬。该建筑的开建和建成时间同寿康里。

最为壮观的“善居室”，为陈慈黉幼子陈立桐住宅，以乐善好施、与人为善命名。因陈立桐早逝，由其夫人一手督建。自1922年兴工后，因部分建筑被拆除重建，以致拉长工期，最终因日军侵占汕头被迫停工。

这是“善居室”内展示的部分文物。

（陈慈黉另有三子陈立群，为什么没有他的宅第？因书刊和网上均没有找到相关资料，无从探究。）

据介绍， 陈慈黉故居建筑风格以传统的“驷马拖车”、“四点金”、“三进第”、“双背剑”等格局（可惜我对等这些拗口的专用名称一直没有搞懂），糅合西式洋楼的建造方式，这种中西合壁的建筑风格成了一种新潮汕文化的象征。

福建和广东一带把宅居称为“厝（读音cuo第四声）”。其中“广东厝”中最有特色的为“潮州厝”，而“慈黉厝”则作为新“潮州厝”的代表。

陈宅的各座建筑基本上采用传统的建筑布局，但在平立面安排上又各有其独特的风格。上下厅及内花巷为平房，后包及外花巷又采用二层楼房，四周由骑楼、连廊相接。

更为独特的设计是，从二楼走出去还有用方砖铺成的人行步道，四角设“更楼”，便于守护人员来回巡视和保卫。这种布局显然不是传统的岭南建筑风格，在其他地方的民居古宅中也很少见到。当然，这种独特的设计现在成了旅游者们拍照打卡的最佳视角。

在装饰上，屋内的木雕及石雕均以传统中国形式为主，而大面积的楼面和门窗，大都采用质地优良的泰国楠木，尽显质感优美和雍容华贵。

西方建筑中釉瓷砖镶贴也被大量运用在墙面、腰线、地面和楼梯等装饰中，这也是陈宅建筑的特色。据说该故居采用的国内外各种优质瓷砖品种数以百计，其中光是进口瓷砖就有几十种。

而且故居内除了雕梁画栋外，更贴着绘有东南亚各国风情图案花纹的墙砖和地砖。还有从南洋和西洋运来的彩色玻璃、“红毛灰”（即水泥，以别于当地的土产“贝灰”）的大量应用也成了时尚。

据说当时为了运送这些从泰国、西欧、上海等地采购的建筑材料，陈氏家族专门雇人挖了一条小运河，从韩江入海口一直通到村前。

陈宅的装饰，是中西审美观念结合的最好体现。无论是方形、圆形还是拱形的门窗既有西式元素，又有中式风格，相得益彰；门廊和窗套镶贴的装饰分不清是潮汕创造的嵌瓷，还是西方的“马赛克”；饰纹有的是以潮汕贝灰为材料的，有的是以西方石膏为材料的塑造手法；装饰花纹既有潮式的花鸟图案与寓意，又有西式的几何图形与意念。更甚者，在某些地方干脆把中式和西式的建筑和装饰元素放在一起形成对比，这是最明显的中西渗透的直接表现方式。

相传陈家大院屋多，居者少，为使空气流通，陈宅在建成后，雇用一人专事开关门窗。每天早晨起床，把里里外外所有门窗打开，全部开完已是中午；午后即逐个关上，等全部关上天已经黑了。

根据资料介绍，当时闻名遐迩的专业嵌瓷师傅，为防止别人模仿和干扰，作业时皆用布幕遮挡。这种相互斗智斗艺促进了潮汕地区嵌瓷技术的进步，2011年，潮州嵌瓷列入第三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奇怪的是，这么一个规模宏大、结构复杂、装饰豪华的建筑群，居然没有请专家设计，既无方案也无图纸，只是请了风水先生看风水，请了信得过的族亲管施工。怎么建全凭主人吩咐，工头施工用一支带有标尺的竹竿比来比去。往往一面墙，一扇窗，主人认为建得不中意便推倒重建，而且不计成本，没有预算。

所以潮州有句俗语：“慈黉爷起厝——好慢孬猛（可以慢不可以快）。” 据资料记载，有次陈慈黉看到一名工人紧紧张张、拼命劳作时，立即问他：“是不是家中有事待你去理？”然后叫工头先给他发工钱，让他回家理完事再来干活。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即使是其中一个单体建筑群，也有一、二百间房间，这么多的房间通过楼梯、天桥、通廊与屋顶人行道相连，迂回曲折，里应外合，点、线、面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犹如走入迷宫。大宅中分成若干小院落，构成大院中有小院的“院中院”，大房中带有小房的“房中房”，这么复杂的结构没有方案和图纸怎么造得出来？

况且，中国式的传统建筑，有经验的老工匠可能不需要图纸，但是融入西方建筑风格的建筑难道老工匠也知道怎么建？

另外在装饰方面，需要先有设计，打石工根据设计进行图案的镶拼，特别是一些带有英文字母的图案，没有设计打石工如何打样？

但是，陈慈黉和陈立梅父子两代人如此大兴土木建造豪宅，并不为了“炫富”。据资料介绍，在房屋建造中，他们把全部工程都交给乡里工匠，只要能拿得动工具的都可以来干活，并给与不薄的报酬，据说不论干多干少，一天一块大洋。

看到书中这段描写，我不由得认为，他们这样不计成本地折腾，慢慢建房，看似“求质量不求速度”，但会不会是有意“磨洋工”？因为这样几十年工程做下来，宁可推倒重建也不去请外面的专业人员，其实是变相养活了无数的乡邻。

同时，陈慈黉及后人不断地给乡里捐资创办教育、修桥筑路、扶贫赈灾，兴办慈善，为家乡创办了很多“惠民工程”。

陈慈黉故居现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批又一批孩子在老师和家长的带领下，感受前辈们辛勤创业和福荫乡里的爱国爱乡情怀。

解放后，黉利家族在前美乡的厝屋托付乡政府代管使用，租借给当地的行政部门和企事业单位，所收取的租金作为乡里的流动资金。后来，他们干脆宣布这些租金不再存留，全部作为乡政公益事业之用。

如今汕头市内小花园一带由陈立梅、陈守明两代人相继建造的那些老建筑，已成为难得的历史见证，被列入保护建筑并开辟为观光旅游景点。

更令人惊讶的是，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到底耗资多少，却没有准确资料。因为灰沙石材和人工开支由家乡的黉利号支付，而黉利号的账簿和其他文字资料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已付之一炬。进口建材分别由泰国陈黉利行和香港乾泰隆支付，但泰国陈黉利行的资料，却在1991年公司办公楼改建时被当做“过时无用之物”而销毁。

由此，在没有预算、没有结算的情况下，建造的总费用至今无法估算。但从规模宏大、装修精致、多次返工重建，以及请当时的名家题字书写等诸多因素看，全部耗资一定是个巨大的数字。这样看来，黉利家族虽然体量巨大，但财务核算却仍停留在作坊式的家族企业层面，连这样大的工程投资都没有实行统一核算。

如此规模庞大、精美豪华的建筑，在拨乱反正后自然会受到各方面的关注。

最早来此考察的是改革开放后北京大学的陈传康教授及率领的一批研究生。他们的结论是：这个故居可以开发成为国家级旅游区。以后中央几位部长到此参观后建议：应列入华侨的重要文物予以保护。汕头市和澄海市建筑学会考察研究后认为：这是潮汕民居的一朵奇葩。以后，海内外一些著名院校纷纷前来参观考察，对这个建筑群所代表的潮汕文化赞叹不已。

1998年，原广东省委书记任仲夷和原中央政治局常委宋平先后前来视察，宋平认为：这个故居是“民居建筑中一个古今相糅、中西合璧的成功典范。”

为了更好地开发这一旅游资源，香港乾泰隆有限公司与汕头市安南企业有限公司合作成立了“汕头市陈慈黉故居旅游服务有限公司”，除了开发保护这一建筑群外，还在善居室设置了家史馆、书画廊、潮汕民间工艺馆、潮汕纸影（木偶）馆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介绍，以及潮汕小食馆、新娘馆、古厨房等，使之成为潮汕文化的缩影。

1999年19月23日，陈慈黉故居旅游区正式对外开放。2002年评为广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现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黉利家族经过一百五十多年的岁月洗礼，已经历经六代，人丁兴旺，家族后代分布在世界各地十几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各个行业的拔尖人才。

时过境迁，往日大多数富极一时的人或企业已经难觅踪迹，至今香港南北行的百年老字号仅存乾泰隆一家。每年农历新年，乾泰隆仍然悬挂出历经百年沧桑的对联：“乾坤浩荡财源远，泰岱峥嵘气象新”。

（本笔记照片除了注明出处外，均由我本人所拍；文字根据《岭南第一侨宅》一书、景区内相关文字介绍、导游讲解词，参考网上相关文章，结合自己的心得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