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青青草

山妹子

<p class="ql-block">  年过半百,经历过很多人和事,随着时光流逝,如同搁置在角落的杂物,落满灰尘。不去碰触,也不会想起。</p><p class="ql-block"> 唯独每晚梦里,总是在娘家的沟沟畔畔跑。村子北面有一条长十几公里的岭西沟,一条弯弯的小河由北至南,汇入川道汝河,欢腾向东。沟里有两个生产队,翻过沟最上面的山顶,是金陵寺。人们常常半夜出发,扛着木头去金陵寺集市卖。有一次被上集卖木头的人吵醒,那时候连个表都没有,以为天亮了,迎着寒冬的冷风去了学校,在大门后冻了好久天才亮。</p><p class="ql-block"> 主沟东西两侧大小不一样的小沟,老一辈给这些山沟岭头取一些奇怪的名字:老虎沟、狮子沟,老蛙沟、跛子洼、枣树沟……还有一个可怕的名字:死人耙。小时候因为这些名字而产生心理效应。死人耙和老虎沟是小时候最不敢去的,总梦见老虎沟下那片阴森森坟地里的鬼魂追我,死人耙里缺胳膊少腿的人满地跑,常常惊叫而醒。</p><p class="ql-block"> 五六岁开始,家中老大的我,已经挎着篮子打猪草了,在小说《菊花情》里,曾写到男主人公常常把自己的猪草给女主人公,这是安慰小时候的失落,我羡慕同龄人有哥哥姐姐打猪草,和我一起的伙伴只是象征性的割点猪草,有时为满足虚荣心,在不多青草的篮子支起木棍,瞒过所有人。但我如果打不回猪草,猪会挨饿,我会挨骂。</p><p class="ql-block"> 七岁那年,饭场的人们还端着碗,我便跟着放牛的四叔,从金岭梁上去,一直朝岭西沟方向出发,在枣树沟顶,和四叔一起的鱼爷让牛顺坡朝下吃草,这样牛吃到沟底,我们下午从沟底回。山高路远,猪草茂盛,嫩绿的草迎风招展。</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么鲜的草,一畔崖下,几丛山岚又大又嫩,我小心翼翼爬下去,把采好的草兜在衣摆里,一只手抓着衣襟,一只手攀着崖石往上爬,谁知脚踩到一小块松动的崖石,一个仰翻,接连跟斗从山上滚下去。四叔听到惊叫声,不顾一切奔向我,一个稍平坦的地方,我的跟斗落地,一屁股坐下,从蒙圈中清醒过来,哭出疼痛和惊吓的第一声时,四叔已扑到我身后了。十九岁的四叔把我从高山上一直背到卫生院,晕头涨脑的看见四叔脖子豆大的汗珠,汇成小溪流进衣领里。闻讯赶来的父母,抱着哭嚎的我,包扎伤口,右额头和眼角留下永远的疤痕。父母为此懊悔不已,大半年没让我上山。</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奶奶连续给我叫了七天魂儿。我坐在锅灶前,母亲拿一把淘麦子的竹灶篓,站在门槛上,用竹灶篓在空中旋转一圈,拉回怀里,拖长声调喊:儿哟,吓着了回来,儿哟,吓着了回家来……母亲叫一声奶奶(或者我自己)接一声:回来了……母亲悠长婉转的声音从老屋飘到村庄,又被微风吹送到皂角树梢上。</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和男孩子一样皮,爬树上山,摔跤磕绊是家常便饭,姊妹几个,我是被叫魂次数最多的。这种迷信的做法,在那个年代很盛行,母亲的叫魂伴随着我们长大。</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想起一次去作协王伟民老师办公室,他说,很多经历,需要文字记下来才能体现一段走过的历程,说到小时候母亲给自己叫魂,他一度哽咽,叫魂虽是迷信,但却寄托了深沉的母爱。写文字的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藏在一个触摸不到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家家都有猪,附近的沟畔让人跑了无数遍,不得不跑远一点,有次清早,我和几个小伙伴翻过岭西沟东山岭,去一个叫“躺窝”的地方,下午才到家,每人背着满满一口袋猪草,还采到一大把野小蒜,用油炒了,饭场香气四溢。当我们一行出现在山顶时,小小的身影衬着蓝天,翘首以盼的父母放下饭碗,接到半山腰,母亲拿着一瓷缸饭,我和表妹坐在一棵红眼猫树丛下,饭香混合着叶子的清香,狼吞虎咽。那次没有一滴油的杂粮糊汤面,却是我吃的最香的一回。</p><p class="ql-block"> 打猪草平地里挎竹篓,上山挎口袋,把肥料袋子对角绑根绳子,斜挎肩上。有一次我们一行四个人,去跛子洼寻猪草,差不多每人半口袋,天色还早,大家把口袋放在一边在河里抓鱼,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慢悠悠回家。我们不知道一条蛇已经爬进小秋的口袋。</p><p class="ql-block"> 晚上昏暗的煤油灯下,小秋妈妈提着袋子一股脑倒出草,这条菜花蛇在草里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小秋姐姐抓起草,用刀剁碎,准备喂猪,蛇被她一把抓在手里,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蛇抖擞一下,又钻进草堆里。蛇被抓住打死了,小秋妈妈后怕极了,一个晚上,一条藏在草堆里的蛇,什么都可能发生。小秋姐妹自此后,剁猪草时总要先翻翻草堆。</p><p class="ql-block"> 山村的傍晚,万物归巢,田里山里劳作的人们,望着袅袅升起的炊烟,陆续回家。从岭西沟回来的人,背着猪草,吆喝着牛羊,灰暗的煤油灯下,光听牛叫,能判断出谁家的牛回来了,疲倦沉重的脚步,能感到他背上沉重的猪草分量。</p> <p class="ql-block">  生产队有三十多个牛,村里几个爷爷们放着,牛多山陡,每年都有从山上滚死的牛,大场边上的红薯窖旁支起一口大锅,切开的牛肉块在锅里翻滚,香气飘移在村子四周,因为爷爷在其中,我有幸先尝到最好的牛肉,多年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牛肉。大火熬一天,到晚上,煮熟的牛肉肥瘦搭配,按户数分好,各家各户拿着碗或者盆儿领肉。</p><p class="ql-block"> 82年分地分牛到户,爷爷抓阄分到了“白牛”,它身上的鬃毛呈乳白色,只有背上一道是棕褐色,名字因此而来,爷爷说白牛老了,活不过几年时间。我对它的印象深刻,它性情温和,总是不紧不慢走在牛群最后,四叔常常骑在它背上,我也被爷爷扶上去坐过一回,一次犁地,爷爷用鞭子抽打它,它喘着粗气,低着头,努力向前,好像明白这是社会和人类赋予它的责任。至今还能记起它眼里的泪光,我恳求爷爷不要打它,爷爷扶着梨,弓着腰给牛使一把劲儿。人和白牛一样,都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在世俗生活里低着头走路。</p><p class="ql-block"> 白牛从老虎沟岭上摔死了,两头牛角顶角干起来,白牛被挤下山崖,刚刚下过雨,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一次滑倒,滚到沟底,半年前拼命生下的小牛犊,对着沟底仰头长啸。爷爷把白牛埋在老虎沟。我领着几个小伙伴,采了束野花放在它坟头,蓝色的小花沾着露珠,像白牛眼中晶莹的泪。</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和小敏形影不离,连放牛她也想拉上我,绘声绘色煽情她家的牛多么听话,多么温柔,她每天都骑在牛背上,我被她的描述打动,黄昏时在沟口处等她,想着骑上和白牛背上一样的感受。一个男孩捉住牛角,小敏和另一个伙伴扶我上去,谁知,那只健壮的公牛撒开四蹄飞奔,我吓得大声尖叫,双手紧紧抓住牛背上的鬃毛,小敏也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在后面追,我看势头不妙,自己松开手,从牛背上滚下来,等我落地,小敏也一脸煞白也赶到了……事后小敏为了圆谎,发誓说是牛那天吃毒草蒙了才会那样,我揉着疼痛的屁股,再也不相信她的鬼话了!儿时的誓言和雪花一样轻,风轻轻一吹就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常梦见满地绿莹莹的猪草,还有向我慢悠悠走过来的白牛,奶奶说,梦见绿草和牛会见到亲人,第二天真的就见到亲戚。牛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它象征着血脉相连的亲人,绿油油的青草是蓬勃生长的生命,寓意亲朋好友团结友爱,生命力旺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一辈的光阴像默默的白牛,负重和艰辛,耕田种地,虽然劳作一辈子,却心性单纯。如散落在田野的种子,随意生长。现在的人像宠物狗,有舒适宽大的住处,被套上华丽的衣服,不称脚的鞋子,浑身贴满标签,还得讨好这个世间,重复着无情、多余和没有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两个小女孩静静坐在胡山顶,旁边放着装满猪草的口袋,牛儿不是回头哞哞叫着提醒小主人。小姑娘望着山下金陵寺镇的万家灯火,痴痴的说:那灯好亮啊!比星星亮多了,我们什么时候不再点煤油灯,该多快乐幸福啊!如今,她们在都市里有了房子,车子,可是,却不快乐!竟然常说:好想回到老家山上放牛打猪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邓小莉,笔名山妹子,70后。陕西商洛人。一首小诗,诉尽文字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