芨芨草

阳光

作者 陆爱民

芨芨草，多年生草本，耐寒耐旱，耐贫瘠耐盐碱。根系发达，茎直立，花穗锥形。在我国分布很广，常见于高寒干旱的碱滩荒漠地带。

芨芨草具药用价值，性味甘、平、淡、有止血利尿等功效。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凄凄满别情。 

读到白居易的这首小诗，就会想起河西走廊的戈壁荒漠以及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白杨、沙枣、红柳、芨芨草。他们与河西的老百姓一样，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不畏严寒酷暑，不惧风沙肆虐，耐得住贫瘠和干旱缺水，硬是为千里戈壁荒漠撑起一片片绿洲，使得丝绸之路在古往今来中驼铃声声，烟火不断。 

春风吹过。那些被放羊娃取暖点火烧过的芨芨草根，便会在一片黑灰中窜出丛丛嫩芽，它们争先恐后，在早春的荒漠中燃起簇簇绿意。那些有幸长在田埂上的芨芨草遇上春灌，一夜间会窜出老高，直立的茎像是待发的箭簇直指苍穹。这时候的芨芨草茎叶青嫩，汁水饱满，是困乏牛羊上好的青饲料。 

夏日炎炎。戈壁荒漠死一般的沉寂，无风刮过，明晃晃的大地上矗立着一丛丛芨芨草，它们像执戈静默的武士，一束束锥形的花穗在阳光照耀下金光灿灿，如矛似戈，仿佛一声令下便会直捣敌阵。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芨芨终于悄悄的低下头，在风的撩拔下将携带种籽的花穗抛向空中，它在静静的等待冬天的到来，因为只有寒风和冰雪才能让它出落的更加成熟，更加的亭亭玉立。 

冬天简直就是芨芨草的世界，那些根底浅薄的沙蒿、骆驼刺都被西北风卷跑了，白茫茫的荒野上最耀眼的就是芨芨草了，它们一丛丛、一排排牢牢扎根在沙土中守护者一片片绿洲，同时也将自己赤裸裸的奉献出去。 

　　那些年正是农业学大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时候，到了冬季农闲下来，县上、公社都会组织精壮劳力开赴戈壁荒漠集中兵力大会战，把土层较厚的滩涂荒地靠人拉肩扛和极少的机械平整成适合机械化作业的大块条田，把生产队高低不平，大小不一的传统农田改造成林、田、路、渠四配套的优质农田。 

我们插队的生产队人称马蹄河畔“寡妇村”，因为脱产干部多，妇女的确顶了半边天。一般情况下每次摊派劳动力，知青点出五个男劳力就可以，这次却不同，时间长任务重，参加人员多，队里怎么算也凑不够人数，队长急的团团转，只好找我们商量，我们一口答应，全点都上，整整齐齐十个壮劳力在这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可是了不得的事，队长高兴，社员们称赞，毕竟有一些家中老人需要照顾，孩子太小走不开的妇女可以留下来了。 

队里的马车要装载粮食灶具，社员们抱团三、五家出一架驴车拉铺盖，我们虽然有架子车，生产队也给派了一头毛驴，却没有套牲口的行头。

一大早我去找队长商量，见队长的老父亲正从猪食槽中捞出一捆带冰茬的芨芨草，伸展腰身抖了抖，然后蹲下身用一根粗粗的木棒锤打芨芨，我知道这是要搓绳。

成熟了的老芨芨十分坚硬，用来扎扫帚可以，要想搓成绳或是编筐就不行，必须得放在水里泡几天，等它吸足水分去了性就会柔软许多。如果要拧成绳子那就费工夫了，而且是一份手艺活，所用的芨芨草要精挑细选，粗细、长短、颜色、老嫩都要合适，再经过一番捶打后表皮光滑的粗纤维会十分柔软而且任性十足，不管粗绳细绳都溜光圆滑丝丝入扣，是农家必备之物。

　　对爷爷说明来意，老人家放下手里的活，把我让进房里，这是一间老屋，大炕占去半间，屋里很暗，长年烟熏火燎，墙壁、屋顶都是黑黢黢的，只有面南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冬日里温暖的阳光。奶奶坐在炕桌旁捧着针线笸箩在寻找什么，看见我们，她忙不叠得放下，针线，拍拍大襟上的土招呼我们上炕。

当地人有个习惯上炕不脱鞋，刚开始我们很不习惯，时间久了也就入乡随俗，我坐在炕沿上磕了磕双脚，拍拍裤腿上的土才转身爬上炕。爷爷点上小油灯，用手心使劲儿抹了抹烟带嘴，捏起一小撮水烟丝按进烟锅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当地人敬烟的礼节，不分长幼），顺手从小纸盒里抽出一根枯芨芨放在炕桌上，那会儿火柴用不起，点水烟都用干枯了的芨芨草，点着了豆大一团小火苗，无烟无味，慢腾腾的燃着，很有意思。爷爷的这杆烟袋锅知青点的男生们都用过，一根油黑发亮的鹰膀子骨两头用白银和紫铜镶嵌包裹，十分的精致好看，对我们来说，劳动一天后能在爷爷的热炕头嘬两口水烟，唠唠家常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享受。

说话间队长的老伴儿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和煮好的老伏茶，粗瓷大碗里的茶红得像牛血，顿时屋子里面香茶香在窗中透过的一抹暖阳中弥漫开来。奶奶没摘下只有在做针线时才戴的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我，不停地把馒头往我这边推一推，老人家穿戴干净，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和眉毛总是弯弯的，虽然裹着小脚，却和其他人家的老太太大不相同。因了这束温暖的阳光，这席不须拘谨的大炕，还有散发着面香的馒头，滚烫的大碗茶，我们知青点的男男女女总是有事没事的来这里坐一会，和奶奶唠唠家常，听爷爷讲会故事，当然我们每次回家都会带一些上好的水烟和点心来看望老人。

　　农村人憨厚，尽管贫穷，可来了客人总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招待。我们经常出门在外，走到哪里讨口水喝都会被老乡热情地让到炕上，喝茶必有馒头，好点的人家会紧着炸几个面泡子放在茶碗里，有的还会打个荷包蛋，老乡的热情有时会让我们手足无措，他们总说让我们一手吃饱，不停的往碗里夹面泡子，我们说两只手都用上了，只要碗不放在炕桌上，他们就会不停地往里添，往往弄得我们吃撑了肚子，还闹出许多笑话。

有意思的是到了大会战工地，小小一个自然村，一下子来了几百号人，我们生产队只分到两家农户，女知青们算是很幸运，队长让她们五人住进一户很干净的人家。我们五个男知青连同七八位女社员还有灶房被安排在另一个小院。等我们扛着行李进到房间，发现女社员们正在铺炕，房子很长，没有窗户，一条大炕看不到尽头，靠门的地方亮堂些，炕空着，我们以为进错了门，队长说没错，就这间房，空着的地方是留给你们的。我们全傻眼了，男女怎么能住在一起呢？坚决不同意，队长急了，把自己的行李往炕中间一放说，就这一间房，天寒地冻的，大家凑合住吧，我睡中间，把你们隔开总行吧，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摇得巴郎鼓似的。无奈之下和房东商量，把他家的驴圈腾出来垫上厚厚的麦草，又借来一块芨芨草席子铺上，这才算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我们是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睡的，因为屋顶是用树枝捧起来的，谈不上遮风挡雨，半夜刮起西北风，脑袋冻得生疼，又翻出棉帽扣在头上，早上醒来一看被子上全是雪，眉毛胡子挂了一层白霜。

大会战都是以民兵建制为单位，实行军事化管理，早上吹起床号，出工吹集合号。这次的任务是按规划平整老旧地块，天寒地冻，这些水浇地被冻得结结实实，搞头抡下去一个白碴，最好的钢铣三五天就报废了，更别说我们的鞋子，不是断底就是穿帮，那会儿最向往的是有一双大头皮鞋。我们学着社员的样子，把杂木板劈成鞋底的样子用芨芨绳绑在鞋上，虽然推起架子车有点磕磕绊绊，却省下来买鞋的钱。工地上有很多发明，比如打眼放炮，把冻土层震裂搬走，下面的土就松软多了。

　　因为身处反修前哨，借此大会战的机会，公社武装部通知，就这几天，搞一次二十公里奔袭，让我们注意紧急集合号。公社有二十多个知青点，加起来就是二百多号人，都是同学。一场急行军的奔袭闹出了笑话，挨了批还出了洋相，夜里十二点，集合号响起，我们迅速打好背包已排为单位在公社指挥部集合，武装部长简单讲了作战任务，队伍小跑步隐入在漆黑的夜色中。跑着跑着队伍前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到了我这儿才听清，口令“活捉陆高”。来不及思索就往后传了过去，等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天呐，陆高不就是公社某大队的支部书记吗？完了，完了，这回闯祸大了。不过忍不住还是笑了一路，陆高的大队是公社所在地，地广人多，条件优越，加上自己有是公社党委委员，教训起知青来一套一套的，所以大家有怨气，瞎编个口令就一传十 十传百的直接传到武装部长的耳朵里。奔袭结束，部长总结训诫一番后队伍解散。

后半夜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西北风刮的脸生疼，我和邻队知青小王钻进指挥部想暖和一下再回。凑近火盆伸出双手翻来翻去烤了不大功夫，突然感觉两只手像要熔化了，从指尖到手掌钻心的疼，想喊又喊不出来，只好满屋乱跑乱跳，恨不得去撞墙，几天后碰到小王，他跟我说了件事，差点没笑死。那天半夜离开指挥部，已经听到村里公鸡打鸣声，他高一脚低一脚懵里懵懂的踹开宿舍门，倒头便睡，不一会儿便被透过门缝的寒风冻醒，他坐起来准备打开行李，却发现地上全是系带的女人鞋，往左右一看，呀！怎么都是长头发，坏了坏了，他来不及多想，抓起行李鞋子撒腿就跑，到了隔壁知青宿舍心还狂跳不止，看得出来，他被吓得不轻。我给了他一支烟，他邹起八字眉很吸了两口，又小声说，是大队铁姑娘队的宿舍，这事只对你说了，千万别往外传。

　　从工地回来，已进入腊月，县里通知第一个春节要和贫下中农一起过。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杀猪宰羊，知青点也不例外，那天轮到我挑水，涝坝冰冻三尺，像一口大锅，小心翼翼地走到锅底，发现取水的冰眼被动的严严实实，用扁担砸了老半天也不行，只好回点拿搞头，等挑水回去，大家都上工走了。女知青刘国芳正蹲在地上洗猪头，我让她洗好后等我回来剁，没成想不到一刻钟等我回来，他已将上下郃掰开正在下锅呢，这让我吃惊不小，说实话这活既有技巧又要有蛮力，这个上海姑娘在农村的两年里让我们见识了她做饭的手艺和干活的拼劲。

尽管知青点杀了猪，置办了年货，可是从初一到初五社员们硬是没让我们开伙。每天到了吃饭的时间，知青点门口就聚集了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孩子，把我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拉到家里吃饭，那个年代农村吃不饱肚子的人家有的是，平常省吃俭用，过年总得吃几天饱饭，能招呼我们去家里吃饭的大多是家里有脱产干部的。

家家烟囱冒烟，胡麻油的香味在村里飘荡，天蓝的看不到一丝云彩，几只喜鹊在学校的树上叫个不停。路过地主家时看见唯一的光棍儿子大圆脸上堆满了笑容，站在他家门口洞里不住点头。其实他应该是我们最早认识的，到村里第二天一早，队长便带领我们一家一户认门，贫农、中农，地主，因为他家住在村口，又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他家就成了我们认识的重点，对他那张满是笑容的大圆脸记得格外清楚。去社员家里吃饭大多是面食，婆姨们把擀好的面卷在擀杖上，一手转动擀杖一手按着菜刀，离出的面又细又长，稍稍泛黄的面条在凉开水中浸一下，看起来微微透明又韧性十足，无论是韭菜或葱花经滚烫的清油一泼，撒点盐，调点醋，吃起来真香，那才是真正的冬麦面，也是我们吃过最好的手工面。

　　插队三年多，我们在生产和日常生活中也与芨芨草结下了不解之缘，临走的时候，我们炕上的芨芨草席都没了角，就是平时趴在炕头抽水烟点火用了，如今回想起来，芨芨草的用处真是太多了，农民一年四季，无论生产劳动还是家庭生活都离不了它。从扫地的扫把，炕上的席子、屯粮仓、捞面的笊篱到生产中不可获缺的背斗、绳索、车上围的笆子等等。

如今的民乐县是通往西域动车的必经之地，凭借独特的地理优势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兴修水利，平整土地，渠林田路四配套的基础设施，厚积薄发，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年七月的扁度口油菜花节吸引着大量游客，旅游经济红火异常。芨芨草虽然早已退出了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但聪明的民乐人用它做出了许多草编工业品，如芨芨草烙画等，为旅游产业的发展提供了特色商品，同时也让这种浑身是宝的小草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

2020 10 兰州

　　作者简介：陆爱民，甘肃省工艺美术公司工作，已退休。作品集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散文十佳，同时入选《记忆的森林》一书。作品《马兰花开的时节》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并收录《永远的知青》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