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墨生的独白

御留堂

　　捉笔数载，浮而不锲，虽慕远德遗韵，然终文不成字不就，鱼目美玉，贻笑大方。

书法是古代文人的必备技能。不会写字便不能应试，特别从明代始，学子须用楷书答卷，即使满腹经纶，书法不佳，也会名落孙山。由此，历代文人中书家灿若繁星，书论、笔论文章亦是汗牛充栋。如此，书写至极，文字记载功能上升为艺术，成为中华文化之瑰宝。

当今，毛笔淡出，然书法实践，却老少皆好。

老者习字为修身养性颐年；少者学书则定性开智传学。

孙过庭《书谱》云：“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其意是全神贯注下棋可标榜“坐隐”的美名；逍遥垂钓可体会“行藏”的乐趣。而这些怎么能比得上书法之妙。

所谓书法之妙，述之有三：

一曰，专注。张芝《笔心论》说：“工笔者必端其坐、宁其神、缓缓间不纵其心，由是心安，安而成欢然”。其意是学习书法，必然是积聚精力，心无旁骛，气定神闲，进入一种忘我的欢快境界。学书经年累月，积墨池笔林之功，起稳定情绪之效，乃为定性。

二曰，审美。孙过庭《书谱》云：“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意思是在一画之中令笔锋起伏变化，在一点之内使毫芒顿折回旋。书法是美的艺术，发现美，创造美，心慕手追，尽善尽美的过程就是潜移默化对美的思维养成，而美学是人生重要的品格修养。

三曰，文化。文字是文化的符号，没有文字，人类历史便“哥只是个传说”。正是文字把传说变得可读。文字从记载功能上升到书法艺术，这个演变过程始终伴随着华夏文化的演变过程。根据汉字的书法演变，顺滕摸瓜，自然便可窥见书法艺术的文化老根。

定性、审美、文化三者达之，自然气定神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正于此，学书之风息息不止。

书法之妙，学之益之。无论老幼，学书，宜以己为目的。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荀子释：“为己之学”是君子之学。“为人之学”是小人之学。

所谓“为己之学”是“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肢，行乎动静”。“为己”是“欲得之于己”，知行一致，修身养性，在修身。“为人之学”则是“入乎耳，出乎口”不在乎知行合一。为己为人，关键在于书法文化。以文化入，文笔同修便为已；以笔墨入，为笔墨所累成其工具便是为人。

汉字起源最早可追诉到伏羲远古，绳结计数，符号表意。那些符号在今人看来即为文字的初意识。《说文解字》记载：黄帝时期负责造字的左史官仓颉，见鸟兽足迹受启发，分类别异，加以收集、整理和使用。故传，仓颉是第一个将符号统一并定义为文字的人，距今已经近四千七百多年。

古时候的文字以织物、木片、竹片，骨头等物为载体。书写在织物上的称之为帛书，写在木片、竹片上的称之为简牍，刻之于骨头、青铜器、石鼓上的称之为甲骨文、金文、石鼓文。正是这些古老的文字，传承着中华古老文化。

在文字史上，仓颉的象形文字代表了汉字的初创，夏朝的伯益将文字向大篆进化，至西周大篆的发展结果产生了两个特点：一是线条化，早期象形文字粗细不匀的线条变得均匀柔和而且简练生动；二是规范化，字形结构趋向整齐，逐渐离开了图画的原形，奠定了方块字的基础。大篆字体的代表作品是石鼓文。唐初在宝鸡出土的十个像鼓一样的石墩子，上面刻有700多字，因石墩形状象鼓，故名“石鼓文”。曾因周宣王命史佚“同天下之文”，史佚用大篆著录字书《史籀篇》，故大篆字体亦被称作“籀文”。至此，象形图文基本完成向文字演变的过程。

史籀大篆书法：乌延陵封邑有吴君子之墓呼

　　尽管仓颉、史佚相对规范了文字，但由于社会呈现部落状态，文字仍然以部落特色而存在。至秦始皇，中华文化经历了大一统时代。车同轨，书同文。丞相李斯在大篆的基础上结合各群落的文字符号，通过规范统一，创立了一种线条更优美，造形方正的全新文字，这种文字我们称其为小篆。代表作品为《峄山刻石》下图：

　　统一后的小篆，书写并不方便。小吏程邈，因得罪秦始皇被入狱。为求将功补过，他在狱中苦心研究文字的方便写法，在小篆基础上发明了新的书体。当日夜批呈的秦始皇看到这种简便的新文字非常高兴，不但免了他的罪，还让他做了御史。由于程邈的官职很小，属于“隶”，所以他整理发明的文字叫做隶书。隶书是承接篆书的最早新型文字，为书写方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随着文字应用的不断扩大，对书写方便提出更高要求，草书、楷书、行书的出现，便是顺利成章。随着文字的不断改进，书法技艺也似似涛涛江水，浪花奔涌。文人墨客捉笔修字，奇闻不绝，书圣迭出。汉张芝，笔林墨池人称草祖；锺繇、钟会父子真书称王；蔡邕、文姬父女书壇佳话；羲、献父子，书法四贤有其二；欧顔柳赵，更是家喩户晓......

临栁公权《玄秘塔》

　　写字在练，心熟手熟法自成。有人天智聪慧，自带天赋，自有灵性，出手端正。有人心手不承，手不达心，点划不正。

自带天赋者，学书精进，出手成形，但若专注不足，易嬉，反成俗体。江湖书法，老干部体，即是此类。天赋缺乏者，须事倍功夫，刻画点划，十足专注硬学的韧劲，功夫下到也能象模象样。更有天赋勤奋俱佳之才，功夫下到，成独到书家，古今有之。

学习书法，贵在拟古，在拟古中求新。书法艺术乃千年积淀，文字由象形到篆再简练为点划，通过笔法将点划演变出无穷变化，通过章法表现出千变万化的形式美，乃千锤百炼的结晶。无论天智愚敏，关键须意先笔后，以古为体，以新为用，切岂信笔为体，随意聚墨成型。

临颜真卿《颜勤礼碑》

　　书法欣赏，远看章法，近看笔法。能从章法中鉴赏美妙，从笔法中看懂字出那家，便是高手。

章法属于艺术，笔法属于技术。当一幅书法作品章法、笔法俱到，加之切题内容，便是成功的作品。

所谓章法，即字与字的排列组合，让人读来赏心悦目有美感。浓淡枯湿，疏密欹正，轻重缓急，能从中看出势，看到节奏，便是一幅成功书法作品的章法。

所谓笔法，词义本指用笔的方法。亦指古人书法过程中形成的被共识的用笔技法。正如卫夫人《笔阵图》云：“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折”如百钧弩发；“竖”如万岁枯藤......赵孟頫认为：“学书有二，一曰笔法，二曰字形。笔法弗精，虽善犹恶;字形弗妙，虽熟犹生”。笔法乃书法功力的表现，习书者当不陌生。

一个没有习书经历之人，在阅书赏书过程中往往尴尬，真隶行体书前尚能指指点点，一旦面对草书，特别是狂草作品便是两眼摸黑。相较其它文字，汉文字内涵十分丰富，组合也非常复杂。但文字自始至终围绕着自然和生命在演变。山水田地，云气日月，口舌耳鼻，牛羊马犬.....草书正是对这些有规律的字体重新规律，点划连字，结构简省，偏旁假借，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乱写。当然，这是在教科书的基础上的一种新的文字写法，需要专门学习，普通观众面对狂草双手一摊不足为奇。但这并不影响普通观众欣赏书法艺术的美。美，不是一种固定的形态。正如西方一位艺术大师所述，任何一种美的感觉，都是在一条无形的运动的线上展现，离开了这条线就破坏了美范畴。这条无形的线正是狂草的章法。我们在欣赏狂草书法作品时，看到的正是这条线的运动，欣赏的正是书法的美。只有专业观众才会去揣摩其中的字法和线条质量。

临张旭大草《李青莲序》

　　书法，是一种文化，是一种技法，也是一种艺术，它是一种延续和传承，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成。至于书法从何入手，仁智各见，便是广泛话题。学书好在只是兴趣，不为它求，通过书法亲切地去接近中华文化的源泉。　　　

　２０２２.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