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的牙特别好,一些七老八十的还是满口好牙,这跟吃煎饼有关。鲁南苏北一带的人煎饼是主食,煮一锅稀饭或糊涂,卷张煎饼,'就是一顿圆满的早晚饭。咬着卷着小菜的煎饼,要细嚼慢咽,牙齿的咬功自然就好。 老家的煎饼烙制都是妇女干的活,姑娘们从能劳动开始,就要学会推磨烙煎饼,烙煎饼的技术体现在煎饼的厚薄均匀度上,谁的煎饼烙得好,也是媒婆们卖弄的资本。煎饼有两种做法,一是用地瓜面粉和成面团,在烧热的鏊子上滚动,然后用木挎子摊平,叫滚煎饼。另一种是把小麦用石磨磨成稠浆,用木支在热鏊上赶,叫烙煎饼。我们小时候,家家都有铁鏊,三分之一人家有石磨,小麦煎饼只有过节和来了客人时才舍得烙。煎饼能放很长时间,即使在夏天也能挌上五六天,住校上学,出海打鱼,出差外跑,村人都习惯带煎饼。煎饼里放上一把虾皮,或小烤鱼,扒一棵大葱几瓣大蒜,即开胃又有嚼头,吃罢再灌上一气白开水,嘴一抹,肚子就圆了。县城里的人更会吃,卷上两根油条,割上几块黄粉,溜点大椒粉,呼哧呼哧吃得流汗。 淮海战役时,我们全村的人都滚煎饼支援前线,有部电影叫《车轮滚滚》,里边就有煎饼支前的情节,小时我最爱看。老家新媳妇过门后,干第一件活便是滚煎饼。小姑子拉风箱烧火,新嫂子高挽袖子鏊上操作。遇上调皮的小姑子会在火候上使坏,火大了,煎饼会焦糊,火小了,煎饼会青皮。这时新嫂子会谗着脸讨好小姑子,姑嫂配合好了,才能滚出好的煎饼,婆家人都会对新媳妇的煎饼评头论足,手艺好的很块邻居家也知道了,还会有人请去帮忙。有巧媳妇还会用大葱,鸡蛋,青菜掺上虾皮,做成热腾腾的咸煎饼,用锅铲切成方块,吃得婆家人眉开眼笑。从八十年代后,地瓜面做的滚煎饼逐渐少了,年轻一代的媳妇也不会这门手艺了,如今老家的石磨都不见了踪影,少数人家还会支鏊子烙煎饼,只不过用的都是面粉和成的糊。石磨磨出的小麦浆,柴火煤碳烙出的天然煎饼,松软脆香那味道也成回忆。前些年,村里流行机器煎饼,这种煎饼产量很大,薄而纹细,嚼得没有劲道。不久前,邻家夫妻烙机器煎饼卖,夫妻俩一前一后都患食道病离去,据知情人说,机器煎饼要加化学添加剂和石粉,才能产量高,大家都不敢买了,很多人家又买来铁鏊子手工烙,虽然辛苦,可是安全。 作为土生土长的我,对于煎饼的情结,刻骨铭心。在霜落地白的黎明,我跟在大人后面推磨,一圈又一圈,机械而枯橾,常常仰望天空数星星,越数越糊涂。抱着风箱烧碳鏊,在家长火大火小的吆喝声口,左手拉风箱,右手盖火添煤,几个小时下来,鼻孔里都是黑黑的灰。煎饼在大人手中,如一张张圆月亮,从鏊子上揭下,转一个身,飞落在畚箕上,越积越厚,香气扑人。靠着这煎饼,我读完了初中和v高中,靠着这煎饼,出海打鱼挣工分。难忘海滩逮沙光鱼,海水中洗去手上的污泥,摔一摔手上的海水,就解下围在腰上的纱布,吃起纱布中的煎饼,喝几口装在吊针瓶里的凉开水,撑饱了肚,攒足了劲,继续着劳动。那时煎饼的那个香,穿越了多少年,回想越来仍是余味悠长。最难忘齿的还是老家的白虾炒大椒,卷上煎饼,鲜,辣,香,脆的口感直呼过瘾,难怪老家人把它当做招待客人的拿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