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落雪（修）

春★天

它们是从青铜鼎的裂纹里醒来的。

那些细密的白，不知轻重地落下来，落在滇东北高原扎西镇后山的锁骨上——那是群山最瘦削的地方，每一道山脊都像骨头，每一片坡地都像皮肉。它们就那样跳着，笨拙的、缓慢的，像商周时期流传下来的傩舞，带着面具，带着古老的咒语，带着说不清是祭祀还是祈求的虔诚。

我站在山腰，看雪把沟壑一点点填平。那些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伤口，忽然有了愈合的样子。只是偶尔，风会把某条深谷吹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褐色的土、青黑的岩——那是压不住的呐喊，锈了，却还在。

历史总是这样，用最轻的覆盖，说出最重的遗忘。

想起当年，这山间滚落过多少泥丸？每一颗都裹着汗，裹着血，裹着某个无名者最后的目光。如今它们都被雪收走了，收进这一片茫茫的白里。只有雪还在模仿，还在落下，还在替那些早已静止的滚动，完成未尽的旅程。

而群山呢？它们学会了沉默。把曾经让诗人惊叹的磅礴，压缩成病历卡上的一句话——旧伤，偶有飞絮。仿佛那千万年的隆起、亿万年的挤压，不过是身体里一点小小的不适。只在偶尔落雪的时候，轻轻痛一下。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更远的山峦上。我伸出手，接住几片。它们瞬间化了，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像是历史在给我把脉。抬头时，漫山遍野的白，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深渊。

只有傩舞还在跳。不知疲倦的雪，正把整个高原，跳成一场没有尽头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