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与往年一样,关口羊角堡礁石已被浑浊发黄的长江洪水淹没。羊角堡礁石上栓着的航标灯不断承受着激流的冲击,形成了一排排夹子水、扯出了一个又一个激情澎湃的旋涡。</p><p class="ql-block"> 我和几个刚拿到高中毕业证的同学站在羊角堡礁石上,把脱下的衣裤栓在头上,尽管心头阵阵发虚,但还是奋不顾身地扑进奔腾的江水,搭着急流,一路高歌地游向了几里外的詹家沱回水沱。</p><p class="ql-block"> 从浑浊的江里上岸,全身打着冷颤,沿着江边走到羊角堡航标站时,言平和几个文学社的文友,在“带头”大哥的带领下,正围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凝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江水,谈着当时文学青年们最热门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知青文学。突然,一艘东方红客轮逆水而上,航标站的工作人员立马把栓在木桩上的,用竹片编成的上行航标把子拉上木桩的顶端,客轮发出几声鸣笛,徐徐驶过,留下一阵排浪。</p><p class="ql-block"> 言平站在石凳上,指着航标把子,用英语背着泰戈尔名句“而我从儿时起的愿望,就是用一辈子,做一个守灯塔的人……” “带头”大哥马上来了一句“我们都要做守航人,心中有把子,脚下有行动……”“带头”大哥双退残疾,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几年后靠自学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成为“脚下有行动”的榜样。</p><p class="ql-block"> 言平是我们这些文友中,受到西方文学影响最大、外语学得最好、最富文艺激情的人。他长得瘦高瘦高,平时言语不多,给人的感觉总是在随时思考人生,很多时候都是静静的听大家讨论刘心武的巜班主任》或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但讨论中,他会时不时的来几句巜荷马史诗》或巜雪莱诗选》的句子,让我们的讨论一下中断。为此,有人就背后喊他“言疯子”!</p><p class="ql-block"> “言疯子”虽然与我同年级,但没有同过学。他是黄草山脚下一个三线国防企业的家属子弟,他与我们一样,由于没有考上大学也没有考上中专,只有通过顶替父母或父母所在单位招工解决待业,走上“献了青春献子孙”的道路。他因为英语好,参加工作就在厂子弟校当英语老师,写的诗也深受普希金、拜伦、雪莱等诗人的风格影响。我曾问过他英语为什么这么厉害,他给我说,他是每天跟着收音机英语广播在学习。在羡慕他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他确实是“心中有航标,脚下有行动”。</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正在车间上班,他背着一个黄色的书包来到我工作场地,看着我推着独轮车,把“精整”好的硅铁运到库房。他来帮我推车,才刚把住车把,就重心不稳,一车硅铁翻倒在地。他和我搬着地上的硅铁,不断问着一车硅铁有多重?我告诉他说,我只推得动二三百公斤,还有推四五百公斤的时,他张着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下班后,我们在食堂吃着四两一碗的钵钵饭时,他左右旁观,神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稿子,说“你帮我看看,编辑部才退回来的,叫我修改!”稿子里除了有十几首诗外,还有一篇西方文学评论,而编辑部叫修改的也是这篇文章。</p><p class="ql-block"> 后来,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招收第一批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文学社的好几个文友都考上了。当大家都认为他也能考上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他和另外二个文友都落榜了。为此,我和另一个文友还专门到黄草山脚下,他工作的工厂去看望他。那一晚,不喝酒的他在另一个同学宿舍喝了不少,结束时,他用英语说了一句塞万提斯的名言:He who falls today may rise tomorrow. 今日失败的人,也许明日就会奋起直追。</p><p class="ql-block"> 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当读电大的几个同学毕业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后,突然听说他考上了湖南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生,开头大家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后来消息得到了证实,他德语考了全国前五,破格录取读西方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他走时没有与我们告别。几年后,又听说他考上了北大博士研究生,读的是西方哲学史专业。</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文友们都走着各自的人生之路。有一年的春节,几个文友和老同学相聚在一个同学开的餐馆里,大家喝着小酒、品着他掌勺炒的土鳝鱼、做的麻辣鱼,纷纷赞扬其手艺时,突然一个文友说:“我见着言疯子了!”大家问他在哪儿见到的?他说,“在两路口图书馆。”当问到“言疯子”在哪儿工作时,文友说“北京,一个重要单位!” </p><p class="ql-block"> 这个消息像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颗石子。喝干了杯中酒,一个文友才感叹地说“心中有把子,脚下有行动,他是楷模!”另一个同学接着道,“他确实是一个守航人!”正当大家都在感言时,穿着围裙的掌勺同学从厨房出来,“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发这些感言好不好?” 他嗞地喝干了杯中酒,夹了一筷子菜,又说:“其实,不管贵贱与贫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航标灯,只是有的人一辈子都坚守一盏灯,有的人在不同的阶段坚守不同的航标灯。”</p><p class="ql-block"> “妙!”另一个同学突然击掌而起,说:“我们都生活在不容易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不容易的守航!现在退休带孙子外孙,起早贪黑,不是一种坚守?你看我们那个亿万富翁的女同学,前期创业时容易吗?现在虽然吃穿不愁,几辈人都够了,但又累死累活去办大学,这是为啥啊?还不是心中有盏航标灯……”</p><p class="ql-block"> 听着大家的议论,我突然想起卢梭在巜忏悔录》中说到:真正的幸福是不能描写的,它只能体会,体会得越深越难加以描写,因为真的幸福不是一些事实的汇集,而是一种状态的持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2.9.16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系列之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