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 文 玛丽亚索老人 图片由得可沙提供 玛丽亚索的离世,在社会上激起很大反响,这其中的互联网自媒体热潮起了很大作用,把敖鲁古雅鄂温克又一次推向人们关注的焦点。想必一生喜欢在山林中清静自在的玛丽亚索也不会想到吧。 玛丽亚索老人 图片由得可沙提供<div><br></div> 富有传奇色彩、命运多舛、一生与山林为伍劳作一辈子的玛丽亚索老人能够长寿,很大程度上源自她内心的强大,同时还有基因的优势,也和近年来党和政府关怀备至、生活条件得到极大改善和儿女的细心照料有关。纵观玛丽亚索的一生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年轻时的热情活泼,性格火爆,快言快语,做事风风火火,到中年期因繁重的劳作和育儿的辛苦使她多了更多深沉,话语渐渐减少,以至最后相濡以沫的老伴拉吉米去世,七个儿女也有五位因疾病或酗酒相继离开,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在她的身上重演,使她话越来越少。她的心里藏着忧伤,不仅为本家族悲伤还为本民族的命运担忧。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外来者总是带着好奇眼光来到山上,想一睹最后女酋长的风采,但她并不喜欢,只能用沉默保持着距离;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只通鄂温克语也能听说俄语,但听不懂汉语,所以无法与外界交流,随着敖乡(敖鲁古雅乡)周围的人能讲鄂温克语的人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形成了她缄默的性格。 玛丽亚索老人 图片由得可沙提供 因为要写点纪念她的文字,我一边翻找老照片,一边不由想起在阿龙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玛丽亚索老人 图片由得可沙提供 那是2007年的夏天,从何协口中了解到玛丽亚索在阿龙山的猎民点,我们离开了令人留念的老敖乡,从满归赶往阿龙山。进了山里沿着坡度较缓的山路走,就看见苍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绿色植物覆盖的林海,漫山遍野都是随山就势的兴安落叶松,还有樟子松、白桦、山杨、柳树等树木和野生红豆、蓝莓、杜鹃和杜香等灌木。这里天空中的云彩空灵多变,刚刚还一大片积压在头顶,转瞬就云蒸消散在青翠的落叶松和墨绿的樟子松之间。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从满归开往阿龙山的路上 卢平摄 路况不好,我们车子的轮胎扎破了 卢平摄 满山的绿树和植物,为这里的野生动物提供了最好的生存家园。有号称世界上最大的鹿——驼鹿,还有棕熊、水獭、狍子、獐子、黄鼬、松鼠等,是几百年来游猎鄂温克民族天然的大猎场,他们祖祖祖辈辈游猎在这里,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 阿龙山 卢平摄 如今玛丽亚索的猎民点也在阿龙山上。说是猎民点,只是沿袭了过去对狩猎鄂温克使鹿部落的一个叫法。因为自从2003年禁猎之后,猎民们全部上缴了猎枪,不能打猎,猎民点的功能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养鹿点”,可能是对过去的狩猎生活方式太怀念了,所以鄂温克人还继续称呼“猎民点”。因为维系鄂温克人继续保持世代留在山林生活的唯一条件,就是他们忠实的驯鹿伙伴无法适应山林之外城市的生存环境,鄂温克人为了驯鹿,不得不继续厮守山林。 阿龙山玛丽亚索猎民点 卢平摄 中国鄂温克族有“通古斯”“索伦”和“雅库特”三支,只有“雅库特”是使鹿鄂温克,与后来从事农耕游牧的“通古斯”“索伦”鄂温克人不同,他们从未离开过森林。2003年鄂温克猎民需要放下猎枪到根河生态移民,进行问卷调查时,全乡二百三十二名鄂温克人,都按下了同意下山的手印,只有玛丽亚索投了唯一的一张弃权票。她并不是有多大的觉悟,看的多高,想的多远,她就是要秉承父辈的鄂温克猎民传统,固守山林。玛丽亚索7岁起就跟随父亲打猎,是家里10个孩子中惟一的女孩。1957年政府在奇乾成立鄂温克乡时,她的父亲只有一头驯鹿,为了这头鹿,一直待在山上,不肯下山过村里的安定生活。父亲当年的行为深深影响了她。因为她知道下山无法饲养驯鹿,她不能扔下驯鹿自己跑去享福。因为割舍不了驯鹿,玛丽亚索不顾自己年迈,咬紧牙关坚持执意不肯下山,她离不开大森林,离不开驯鹿。在她的心目中,山林就是她的家,离开家能去哪里? 我和何协在老敖鲁古雅乡玛丽亚索家门前合影 在鄂温克进行生态移民之后,政府也曾帮助和鼓励鄂温克人尝试对驯鹿进行人工圈养。可驯鹿不同于可以人工喂养的马、牛、羊,驯鹿主要靠吃森林里的苔藓,石蕊、蘑菇等存活,根本就离不开森林。所以当人们把从山里采来的苔藓喂完后,就要喂驯鹿吃豆饼,结果很多驯鹿因消化不良涨肚而死。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驯鹿圈养实验没有成功,鄂温克人自身传承的传统生产方式与新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现代生活方式出现了矛盾和偏差,而鄂温克民族的文化、价值观念和生活习惯都依托于驯鹿,所以只好把驯鹿放归山林。实践证明玛丽亚索的坚持是对的,她在族里和社会的威信马上又提升了很多。人们钦佩她,尊重她,有人把她奉为中国鄂温克民族最后狩猎部落的代表。 玛丽亚索大女儿和儿子搬迁 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驯鹿博物馆提供 鄂温克猎民和驯鹿 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驯鹿博物馆提供 快要接近玛丽亚索猎民点时,离老远就闻到了一种特有的植物气味,紧接着便看见在林子中有几十只驯鹿三、五成群以点燃的蚊烟为中心,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在咀嚼苔藓,有的在树下小憩。离驯鹿二十多米旁的一片空地上,架着两个帐篷和一个“撮罗子”,这就是玛丽亚索的猎民点营地。 <br>阿龙山玛丽亚索猎民点 卢平摄<br> 玛丽亚索走出帐篷迎接我们 卢平摄<div><br></div> 玛丽亚索老人,依旧是像三十多年前的照片那样,神色平静,紧闭着嘴唇,当年俊俏严厉很有棱角的面庞变成满是皱纹,宛如大兴安岭樟子松树皮上的纹理一样。这皱纹刻下的是她一生相守大森林和驯鹿的艰苦岁月,是她忍辱负重默默承受着生活中一切打击的沧桑痕迹。她的腰弯了,背驼了,身材变矮了,当年的飒爽矫健的身姿和步履不见了,所有一切都变了,唯有她慈祥的笑脸,还带着俄罗斯方头巾穿裙子的习惯没有改变。 巴拉杰伊喂驯鹿 卢平摄 阿龙山玛丽亚索猎民点 卢平摄 这位坚强慈祥的老人,如今成为敖鲁古雅的一张名片。除了变老以外,外表最大的变化就是她的左眼,眼裂变小,眼窝内陷,眼球浑浊,明显感到是患了眼疾。问过何协才知道,有一年玛丽亚索出去找驯鹿,因为心急走得快,眼睛被林中的荆棘刮到了,当时她没有在意。在大森林生活的人哪个一生中没有磕磕碰碰,她忍着疼痛,草草用了点眼药,结果一直不见好,后来再去治疗时就失去了治疗机会,慢慢就失明了。 勤劳一生的玛丽亚索老人 卢平摄 在玛丽亚索的帐篷里,迎面就看见一个铁皮炉子在帐篷中央,炉子四周是原木架着木板在地面上搭的三张床。一张床上铺了一条蓝白方格的床单,另一张床上铺着一个咖啡底儿白花的褥子,还有一张床头叠放着着棉被和衣物,床中间床板当成了桌子,摆着碗盆和装着米、面的口袋。帐篷外的栅栏边上堆着锅碗瓢盆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豆油桶、木柈子等杂物。 玛丽亚索的帐篷 卢平摄 玛丽亚索的帐篷外 卢平摄 玛丽亚索的帐篷 卢平摄 卢平摄 玛丽亚索的衣着也有些陈旧,一件深墨绿色小白花连衣裙罩在一条粗旧黑色布裤外面,上身还罩了一件褪了色的暗花外衣,赤脚穿着一双黑色旧布鞋,满脸的艰辛,满眼的无奈。看得出老人一生的勤俭和山上的艰苦条件,与根河的新敖乡完全无法相比。 根河的敖乡猎民新村,学校、医院、博物馆、敬老院、卫生所、乡政府机关、猎产品加工厂、猎产品商店等相应配套服务均一应俱全 卢平摄 猎民新居 卢平摄 2003年8月敖鲁古雅乡搬迁新址以来,政府为每户猎民都提供了新房屋,免费为他们提供水、电、气等生活资源,并且连猎民家中大到家用电器,小到锅碗瓢盆都由各帮扶单位提供。 <div> 卢平摄</div> 敖乡驯鹿文化博物馆 卢平摄 2003年生态移民前的老敖乡 卢平摄 这是鄂温克猎民最早的定居点——奇乾 卢平摄 玛丽亚索的驯鹿点有三户人家,除她之外还有巴拉杰伊和儿子维佳、女儿柳霞一家以及安道和儿子毛谢一家。他们这个驯鹿点饲养着全乡最多的驯鹿,有几百头。 柳霞在喂驯鹿 卢平摄 玛丽亚索陪我们聊了一会,就走到帐篷旁边的一个撮罗子里干活。这个撮罗子是玛丽亚索夏天晾皮子、烤“列巴”的“车间”,已经不住人了。她随手收好处理过的在林子中晾晒的鹿皮,把拴鹿的铃铛摆好,在撮罗子中央一个用破旧砖头搭起、上面盖一块铁皮的简易炉子旁席地而坐,开始和面,准备打“列巴”。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列巴”就是俄罗斯人说的面包,哈尔滨出生的人对“列巴”这个词是太熟悉不过了。玛丽亚索打的“列巴”是用炉子烤的一种“大饼”,和新疆的“曩”差不多,“列巴”过去一直是猎民的主食。玛丽亚索烤的“列巴”在敖鲁古雅最有名。只见她把一只旧白线手套戴在右手上,用干枯的棒柴把炉膛点燃,然后把刚才和好的几个大面团,摆放在旁边的一个木板上。她逐一地把面团摊在平底锅里,放进柴火上。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玛丽亚索在打“列巴” 卢平摄 玛丽亚索老人和她打好的“列巴” 得可沙提供图片 玛丽亚索和儿子何协 图片由得可沙提供 几十年的光阴没有改变鄂温克人对大自然对森林对驯鹿的爱,山下新敖乡宽敞明亮的新居丝毫没有诱惑和改变玛丽亚索对大森林和驯鹿的执念情感,她把自己的血肉全部溶化在这片根深叶茂的山林之中。<div><br></div> 20220825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