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渔业村的兴衰

穆岙肖弯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得益于国家对渔民鱼货统购政策的取消和鱼价放开，舟山渔民率先富了起来。我们穆岙渔业村，也成为了当时远近闻名的渔业富裕村。前方的捕捞水平和渔民收入，在全区可谓是名列前茅。那时在农村，楼房、电视机还算是一个稀罕物，而我们村里的许多渔民家庭都盖起了新楼房，大多数渔户也有了电视机。

（图为穆岙村拆迁前，建在上屋廊的村民楼房层层叠叠）

　 那个时期，村里也出了不少名老大，带头船老大朱虎龙，是全市闻名的“万担船”老大，他曾多次出席全市或全区渔业工作会议。学生们敲罗打鼓，为他献花，他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上台接受表彰的情境，犹历历在目。在那个年代里，渔区的那些名老大们，象英雄一样被人们所崇拜，村民们为此也挺感自豪，人人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

（这张朱虎龙坐在船头上的老照片，作为反映舟山渔业历史的珍贵资料，被市档案馆收藏，并经常被有关部门刊用和展出）

　 村级经济壮大了，村里建起了船厂、冷冻厂、渔码头、渔民大礼堂（影剧院）、村农贸菜市场。村民们可以不出村，坐在村影剧院里看电影了，家庭主妇也象城里人一样，每天早上提着小菜蓝，在村菜市场里买菜了。

村民富了，那时候刚下海的小青年找对象，真是吃香啊，用金塘人的土话讲，“漂亮姑娘一箩筐，随便挑”，而同村的女孩子，也都不愿意再嫁到农业村里去了，一个个都找了同村的小伙子，自产自销了。

　　最令周边村民们羡慕的是，八O年那一年，穆岙渔村出现了金塘岛上第一幢新楼房，从那时起，到之后三年时间里，渔民家庭的新楼房，如雨后春笋般地兴建起来。

（81年，小哥将祖传的三间老屋拆掉了，建造了新楼房，屋后通往上屋廊的石阶路盘旋而上。）

　　村民建造的新楼房，虽然不如现在的农村楼房豪华，但在当时来说，算是金塘岛上造得最漂亮的楼房了。一部分是建在滩涂上的楼房，通过填滩造地和规划，形成了整齐划一的、新村式的崭新楼房群。一部分则建在半山坡上的“上屋廊”，远远望去，旧房屋与新楼房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坎崖上硕大的樟树、桑扑树，与楼屋交叉掩映，构画出一幅秀丽的海岛村落风景图。那个时期的穆岙渔业村，真可谓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是上屋廊拆迁前的穆岙渔村，茂密的树木掩映着错落有致的楼群，远远望去，一幅秀丽的海岛村落风景画面展现在你眼前）

　　令人可惜的是我们这个村，仅仅兴旺了十余年时间，到了九十年代初，前方都搞了对船核算，后方的冷库、船坞、机械厂都被贱卖了，集体积累也分给了个人，从此，集体经济解体了，人心涣散了，前方不再上交积累了，村级经济的发展后劲也渐渐枯竭了，渔业村集体开始走向了衰败。

（图为小塘墩下面破败多年的原村办公用房和渔网仓库）

　　八八年那一年，我还在县水产局工作，利用过年回乡探亲的时机，对村里情况作了一次专题调查，记得当时负责村财务的美维哥和友国会计为我提供了详细的数据资料，我据此写了一篇调查报告，发表在国家农业部《中国渔业经济》月刊。此篇调查报告，从穆岙渔村渔民的消费角度，分析了当时渔村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对于这些问题，我那时就已心生忧虑，而村民们如乎还在淘醉，上面领导又缺乏对渔村实际情况的真实了解。

（图为早已残墙断壁、葛藤丛生的原村渔网仓库和机械仓库。）

　 如今又二十多年过去了，渔民的生产生活境遇每况越下，许多渔民已沦为了雇工，一部分渔民失海失船了，一些退下来的老渔民生活没有了保障，个别身体较差的老渔民，甚至陷入了生活的困境。

　　十年前，我们这个村与周边几个农业村合并在了一起，而村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上屋廊”，又被鉴定为地质灾害区域，住在山上和山脚下的一百多家渔户都已拆迁了，现在前方的捕捞船也没剩下几条了，所以，事实上渔业村也已名存实亡。特别是几个村合并后，村里的一些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建设明显削弱了，如乎也很少有人在关注和重视村里的这些情况。

　　当年曾令村民们自豪不已的穆岙礼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一些设备仓库、后方机械厂、储盐仓库、渔网仓库、村办公房都已废弃了，仓库的瓦顶都塌成了一个个窟窿，任由一堆堆断墙残壁大刹风景，却无人过问。

（图为原村机修厂和船用设备存放用房，瓦顶都塌掉了，长出了树枝。）

　 一个曾经欣欣向荣、令周边村民都羡慕不已的渔业富裕村，谁会想到，四十年后，竟会衰败到如此的境象。

我走出村子已四十年多了，每每归乡，走进村子里，遇见当年曾叱咤风云、如今两鬓成雪、行步蹒跚的老渔民们，心中也觉得非常感慨。碰到与我同龄的或比我小几岁的儿时伙伴，依然感到那么的亲切，他们中有一部分转行了，有一部分退休，还有少部分仍在继续下海捕鱼。而见到年轻人，基本都不认识了，我们村子的下一代渔民子弟，如今也已没有人再选择下海当渔民了。

（图为已被废弃、年久失修的渔民大礼堂）

　 每个人都有恋乡情结，人老了，离乡久了，我的这份恋乡情结，越发难以释怀。

想当年，我参加工作前，也曾下海当过一年渔民，那时上渔场似象上战场，七天七夜捕夜带鱼的情景，让我刻骨铭心，对渔民这个职业的辛苦和风险有深切的感受。作为从这个村子里走出来的渔家子弟，我对我们的这个村子，我对我们这个村子里的渔民兄弟，自然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从前穆岙渔村的大槽河，是我与儿时小伙伴们游泳玩耍的地方）

　　O9年的时候，我也出于一份感情和责任，曾为朱虎龙老大争取落实劳动模范生活补贴的政策问题向市水产局、市总工会呼吁过，还专门写信给主管渔业的领导反映情况，但几经努力，终未结果。

　　朱虎龙老大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收入没有了来源，他只好带着多病的身体，到勾山一家亲戚的螺杆厂当了门岗管理员，赚点生活费。因为劳动模范的补贴政策争取未果，所以，我后来也只好通过慈善总会的渠道，算是为他争取到了一笔一次性的生活困难补助费。

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关注着村里的变化，村兴则喜，村衰则忧。如今还令我感到惋惜和无奈的是，村里的风气不如从前了，我如乎再也感受不到了从前村民们那种纯朴的民风了。

　　但我至今依旧从内心深处敬佩和敬重老一代的渔民，也永远忘不了他们创造的这一段壮阔的渔业历史。在计划经济年代里，老一代渔民们都有着爱国爱集体的共同信仰，他们听从党和政府的指挥，赶暴头暴尾，斗风战浪，日夜飘泊在大海上。他们曾为舟山的发展，奉献了青春年华，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如今他们都老了，村也衰落了，他们曾经热爱并为之奉献一辈子的集体，却无法给予他们晚年的依靠，生活也落魄了。我觉得如今这些渔区及渔民的现实情况，不应该被忽视，不应该再被漠视下去。

　　穆岙渔业村的兴衰史，其实也是舟山许多渔业村兴衰史的一个缩影，当下的决策者，是否应该对这段历史好好的进行总结和反思。对于目前处于生活困境中的那些老年渔民们，是否多些关怀和政策倾斜，让他们的晚年生活得到基本保障，这既是一份责任，也是对历史的一个交待。忘记历史，意味着忘本和背叛。衷心希望各级渔业主管部门的领导们，多为渔民兄弟们发声和呼号。舟山渔民艰苦奋斗的历史波澜壮阔，也极为厚重，后来人不应该忘记，也不可以忘记！

（2017年8月29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