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个特殊年代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几天,与一位颇受我尊重的老首长聊天,谈到七十多年前那场本不该发生的内战所造成的人伦灾害时,我向老首长讲述了我所知道的身边的二个故事。</p><p class="ql-block">我中学时有位同学叫郭令龙,他家就住在离我家不足二公里的流花口村,其祖父郭南陔原为国民党军统局的一名高级军官,内战时期曾任国民党军统局湖南临澧特训班教官,与当时国民党军统少将沈醉互为好友,共事多年。</p><p class="ql-block">在国军败退孤岛、新政即将建立的前夕,郭先生深知自己多年的军统经历,终究难逃被新政权秋后算帐的厄运。于是,在惊慌之中将妻子与孩子留在大陆只身匆忙跑往香港,原以为不需几年就能卷土重来,家人团聚,却谁知一去之后,归期难料。加之时局动荡,从此音信全无,杳如黄鹤。可怜他妻子(也就是我同学的奶奶)背负“国民党反动军官家属”的罪名,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尝遍苦头,受尽欺凌,在那个贫下中农尚且食不裹腹、衣不暖身、朝不保夕的年代里,他们的生活窘况是可想而知的,若干年后,我依然还清晰的记得他们家家徒四壁的赤贫状态。</p><p class="ql-block">在思念的煎熬与饥寒的交迫中度过了三十年后,终于迎来了拔乱返正,改革开放。两岸三地开通了大陆老兵的返家寻亲之路,失散多年的夫与妻、父与子终于互通书信,取得联系,一家人这才算是拨云见日,苦尽甘来。</p><p class="ql-block">他祖父也在离开大陆三十年后得以重新踏上了故乡的土地。</p><p class="ql-block">他祖父那天在地、县、公社各级领导陪同下衣锦还乡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其盛况绝不亚于今天演艺明星的人为造势。四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他们村看热闹,平时连拖拉机都很少见的乡村泥泞道路上,那天竟然一溜儿排了好多辆铮光瓦亮的小汽车(那时我们管小汽车叫乌龟壳(Kuo))。他祖父当时还给大队(村)里送了一台彩电。据说本来是给家人的见面礼,可让他没曾想到的是,共产党在大陆建政三十年了,乡亲们家里连电都还没有用上,没有电,这彩色电视机就只能是一个现代、奢侈而又毫无用处的摆设而已。于是,老人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彩电转赠给了村里。这份厚礼也让村里干部和村民们对他家从此高看,不再轻慢,在那个连黑白电视机都还非常稀罕的年代,一部彩电的价值完全可以等同于今天的一辆劳斯莱斯。也正是这台彩电让还少年的我们第一次摆脱黑白灰的单调沉闷,从银屏中见到了外面世界的缤纷多彩。</p><p class="ql-block">83年我同学初中毕业后就被其祖父接往香港继续学业,再后来同学又被其祖父安排去国外学习酒店管理(三十年后,我得以再次联系上郭令龙同学时,才得知道他已是南京希尔顿酒店餐厨部总管)。骨肉分离的一家终究得以团圆,郭令龙同学家的遭遇算是悲剧开头,喜剧结尾,实属幸运的了。</p><p class="ql-block">与同学郭令龙一家的遭遇相比,我小学老师熊顺生老先生的命运就悲惨凄凉得多了。</p><p class="ql-block">熊老师家居我们比邻的立新村,因为他与我父亲曾共同执教于同一所村办小学,二人关系非常要好,所以打我记事起,我就认识他。没上学前我一直称呼他“熊伯伯”,启蒙读书后,我就依照规矩恭恭敬敬称他为“熊老师”。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一直以为熊老师与我父亲一样也是没有兄弟姊妹的独子,后来,我才从大人们的闲谈及其他途径得知,熊老师其实是一名内战遗孤。</p><p class="ql-block">七十多年前,就在国民党兵败大陆故土,退守海峡对岸前夕,时为国军军官的熊老师的父亲因为实在难以兼顾全家老小,只好忍痛把还是幼儿的熊老师送给了长沙湘江上一对没有生育的渔民夫妇,并嘱其不改熊姓。之后,这对渔民夫妇出湘江,过洞庭,溯沅水而上,一路打鱼来到了常德,并在常德定居下来。从此,熊老师便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甚至于连自己的身世也是在他十多岁时才从养母那里得知的。</p><p class="ql-block">改开后,眼看着许多当年的老兵都回乡寻亲,熊老师也曾想过通过媒体及当时海峡电台开通的两岸寻亲节目来帮助自己寻找亲生父母,无奈时间太久,加之当时父亲托孤时留下的信息太少,最终未能如愿,不了了之。直到今天,熊老师叙说起自己的身世,念起从未谋面却思念一生的亲生父母,还会老泪纵横,满腹遗憾与辛酸。</p><p class="ql-block">无湘不成军,湖南人历来不乏家国大义,自古就有尚武精神与从军热情。内战时,无论国共哪方,都有为数众多的湘籍官兵。国军败退之际,那些服役于国军的中下级湘籍官兵自保尚且艰难,遑论妻儿家人。于是,类似上述骨肉分离的人伦惨剧也就免不了在这块本应是钟灵毓秀、物阜民丰的土地上一个又一个的同时上演。这些因为那场本不该发生的内战而导致的本不应该发生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在我的家乡只要是上了年纪的人,谁都能说上一二(如今能述说这些史实的人越来越少了,一是大部分人均已作古,对于那些过往再也无人述说。二是埋头于现实的生存,而有意忘掉曾经的痛苦好像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共性)。</p><p class="ql-block">行文至此,我想起了拜伦在其著作《唐璜》中的一句话:“没有一场战争是值得歌颂的,哪怕他是战争的最终胜利者”。</p><p class="ql-block">或因主义之争,或因权利之斗,而使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终承受战争恶果的总是那些无辜的贫民百姓、骨肉同胞。战争双边的死难者都应该被纪念,而战争的胜利方————用同胞的苦难换来的胜利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除非他失去正常的人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