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足迹八年路第十四篇:余生欲老海南村

一醉陶然

上一讲提到，苏东坡因诗句“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章惇听了不舒服，贬谪东坡海南儋州。

其实这是传说，真正的原因是，蔡汴为巩固现有政局，在绍圣四年提出“国是”论，引发又一次打击旧党高潮。蔡汴字元度，是蔡京的弟弟，与蔡确同宗，又是王安石的女婿，是新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哲宗亲政“绍述”以后，拜章惇为相，蔡汴是尚书左丞。绍圣三年，宋哲宗接见了旧党副宰相吕大防的哥哥吕大忠，引起了新党警觉和恐慌。蔡汴唯恐旧党翻身，未雨绸缪，提出“国是”论，得到了哲宗的肯定。

“国是论”的核心是确立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为国策，以《三经新义》为治国理论基础。全面恢复熙宁、元丰新法，恢复新法考试，尊王安石配祠孔庙。配祠孔庙者意味圣贤，皇帝祭祀孔子，同样受礼。从礼法角度绑架朝廷，以后即使换了新君，“礼法”不能撼动。

为配合礼法更新，继续痛打落水狗，追贬旧党四十余人。因旧党领袖司马光已死，苏轼就成为旧党理论界的一号人物，苏门蜀党再次成为重点关照对象，再次追责。苏辙由筠州酒税贬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张耒罢润州知府除黄州酒税监；在家守孝的晁补之虢夺官职；黄庭坚由黔州移戎州安置；秦观由郴州编管移送横州编管。罪魁祸首苏轼自然罪加一等，贬谪海南儋州。

贬谪天涯海角，是本朝文官最重的惩罚，不是死刑的死刑。宋初有奸相卢多逊、丁谓贬崖州，因二人被定性奸臣，海南人从不提及。海口“五公祠”供奉的五公: 李德裕是唐朝人，李钢两宋之间，赵鼎、胡诠、李光都是南宋人。北宋除卢多逊、丁谓以外，唯有苏轼。此前北宋贬谪最远的是真宗宰相寇准，死在雷州。可见新党章惇、蔡汴意欲治苏东坡于死地。

最后的“对床夜雨”

苏氏兄弟分别接到诏命后，相约在雷州相会，子瞻为尽早见到弟弟，徒步走到滕州，等待子由，再一同返雷州。从滕州到雷州，在雷州分别，兄弟相处整整一个月，临行时苏轼作一首《和陶止酒》诗，诗题很长全录如下:“丁丑岁，余谪海南，子由亦贬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乃和原韵，因以赠别，庶几真止矣。

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与子各意行，同落百蛮里。萧然两别加，各携一樨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微屙坐杯酌，止酒则瘳矣。望道虽未济，隐约见津涘。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东坡痔疮病发，痛苦万分，子由劝哥哥忌酒。子瞻听从弟弟的劝告，停酒数日，病情缓解。诗中“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重提兄弟“对床夜雨”。

我们在第三讲讲过，嘉佑六年苏轼赴凤翔上任，弟弟子由送哥哥子瞻至郑州西门，兄弟和诗。子瞻诗: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苏轼在自注中说明“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兄弟初入官场互相约定，功成名就时不留恋官场，早日退休闲居，归隐山林。

然而人在宦途，身不由己。四十年宦海生涯兄弟俩劳燕分飞，聚少离多，对床夜雨的机会不多。但是兄弟间的约定，时刻提醒。

熙宁十年，苏轼知徐州，苏辙南都教授，二人一同到徐州，流连百余日。分别时各自写了两首绝句，其中苏辙诗:“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

元丰二年，苏轼蒙“乌台诗案”。在狱中以为必死，不能实现兄弟间的“对床夜雨”之约，安排后事与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这首诗，连神宗皇上看后都受到感到，从而轻罚苏轼。

往事不堪回首，前路不知生死。苏辙默默的站在南海岸边，摇手挥别哥哥跨海远行，重现当年在郑州西门告别场景。东坡吟孔子句“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与弟告别。而这一告别竟成永别，此后兄弟再无相见，连同那个“夜雨对床”的梦想，一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东坡笠屐图

苏东坡乘风渡海，当日到达琼州，夜宿城外。至今五公祠侧有浻酌亭，留苏轼《琼州双泉记》。朝廷解盐提举张景温请东坡吃饭，东坡恐连累友人，以有病推辞。匆匆赴往昌化军，即现在的中和镇。放下背包雨具，上谢表:“生无还期，死有余责……而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念报德之何时，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臣无状。”

唐宋八大家的文采，一支笔压群儒，一道表憾朝野，人人读之而动容。

新任昌化军使张中是东坡的铁粉，史料只记载张中是武官，熙宁三年进士。要不是在任时照顾苏东坡，历史上也许不会出现张中的名字。也因为与东坡交往照顾东坡，被弹劾参罢，丢了官职，此后再无下落。

东坡父子人地两生，语言不通，居无住所，萎缩在桄榔树下，做一茅庵栖身。苏轼与程秀才书:“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张中派兵卒收拾驿馆，那驿站官舍多年无人居住，早已破烂不堪。海南自古四州琼、儋、涯、万，至宋时撤四州为琼州，下辖昌化军、万安军。仁宗以后海南已无官员贬谪，朝廷派员巡查，视荒岛为畏途，只在海口停留，不肯深入。儋、涯、万只有一些兵卒戍守，因此接待官员的驿馆，年久失修，墙倒屋塌。

不知张中生卒，年龄大概与苏过相仿，善于博弈。因此，时常过来与苏过对弈。向东坡请教学问。

张中介绍当地乡绅黎子云结识苏东坡，东坡为黎子云的客厅书写牌匾“载酒堂”。黎子云家有藏书，还有柳中元的书，东坡时来阅读。与儿子苏过闲暇时间抄写《唐书》、《汉书》。黎子云招一些子弟，从苏东坡读书。“东坡书院”正厅这组雕塑，记载东坡与黎子云交谈场景。

元符元年，朝廷派官员巡察岭南贬官，章惇欲派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巡察广南西路。吕家兄弟对苏氏兄弟恨之入骨，章惇明显要借刀杀人。曾布一看不好，赶紧把厉害关系奏知皇上:“升卿兄弟与轼、辙乃切骨仇雠，天下所知，轼、辙闻其来，岂得不震恐，万一望风引决，朝廷本无杀之之意，使之至此，岂不有伤仁政？兼升卿凶燄，天下所畏，又济之以董必，此人情所以尤惊骇也。”皇上也怕吕升卿要了苏东坡的命，把吕升卿调往别处，只派董必前往。

董必到雷州，先弹劾了雷州知府张蓬，罪名是与苏轼、苏辙关系密切，公款招待吃喝，安排苏辙住宿公家驿馆。朝廷下旨，撤销张蓬职务，发配苏辙到循州。循州在惠州附近，大概在深圳那个地方，比惠州还要荒凉。

董必要跨海来查苏轼，随员彭子民劝说到:“人人家各有子若孙。”说罢涕泣横流。董必心有所动，派小吏过海调查。

小吏奉董必指示，把苏家父子驱出驿馆，举报张中为苏东坡维修驿站，朝廷将张中撤职。

苏轼被逐出驿站，身无几个铜板，写信给琼州提举要求补发拖欠工资，没有结果。只得自己动手，买曾家一块污田，盖了五间草房。污田大概是废地，张中临走前不怕连累，出钱资助，朋友王介石以及苏轼的学生帮忙施工，苏轼父子得以草庐安身。

当地黎人，刀耕火种，简衣黑肤，碰见穿长衣儒服的人，指点笑话。苏东坡迅速融入黎族文化，与黎人打成一片。他与朋友信中说“我上可与玉帝对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聊天。”有一天东坡于田间行走，背着一个饮水的大瓢，在小路上边歌边行。遇见一个老妇七十余岁，谓苏公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乎？”东坡欣然接受，从此呼此媪为春梦婆。

儋州冬季潮湿，夏季多雨，东坡从黎子云家回来，途中下雨，东坡去黎家借来木屐、蓑衣、斗笠，穿戴回家。邻居见他这身打扮，纷纷大笑，连他自己养的大狗“乌嘴”也汪汪大叫。苏轼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李公麟就此传说，画《东坡笠屐图》，盛传于世，此后有多人画《东坡笠屐图》，几乎所有的东坡纪念馆都有各种《东坡笠屐图》。近代张大千画的《东坡笠屐图》拍卖千万。而东坡笠屐造像，还是儋州东坡书院这尊最佳，就用这张照片做本讲封面吧。

白袍端合破天荒

儋州《东坡书院》有个跨院，门上匾额书“东坡私塾”。东坡确实在黎子云家的“载酒堂”收了几个弟子，都是黎子云和其他乡绅的孩子。儋州没有苏轼私塾的绩效考核，也没听说那几个孩子考上什么名牌大学。只有一个海口的书生考上了举人，后来中了进士，这个人叫姜唐佐。

元符二年（1099）七月，琼州书生姜唐佐来投师。姜唐佐字君弼，与那些私塾孩子不同，这位已经是本科书生，是来请授课册、作文之法的。苏东坡很长时间没有和文人交流，视唐佐如知己，彻夜长谈，“昨日辱夜话，甚慰孤寂。”早上应唐佐之约，去姜唐佐的住处吃早饭。“奇荈佳惠，感服至意，当同啜也。”

唐佐得东坡指点，文章突飞猛进，考取广州乡试举人。东坡赠诗:“此生身世两茫茫，醉里因君到故乡。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从此破天荒。”

崇宁二年（1103）姜唐佐京试进士及第，金榜题名之日，老师苏东坡已经故去二年。新科进士姜唐佐带着恩师的半首诗，来许州找师叔苏辙。苏辙见到子瞻墨迹，老泪纵横，挥笔补上全诗:“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姜唐佐可谓是苏东坡的关门弟子，是东坡贬谪海南的重大成果，是海南历史上第一名进士，“破天荒”也就成为中国汉语成语。

飞红万点愁如海

元符二年（1099），苏东坡收到秦观的一阕词《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

花影乱，莺声碎。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

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我曾去过秦观故乡高邮，访谒“文游台”。在《美篇》上写过秦观的文章《山抹微云秦少游》。下一讲会讲到秦少游与苏东坡的最后相会离别和少游之死，今天只说少游的《千秋岁·水边沙外》。

这首词是秦观的早年之作，绍圣四年朝廷把秦观再次折腾，由郴州遣送横州编管。“编管”相当于监外执行，即无职务，又无工资。秦观的性格和苏轼、黄庭坚不同，黄庭坚接到贬谪诰命，倒头就睡，第二天背包就走。秦观是文弱书生，多愁善感，凄凄切切。走到衡州，衡州知府是秦少游铁杆朋友孔平仲，平仲热情接待少游。酒席之上秦观把这首《千秋岁》抄给孔平仲。虽然是旧作，但是境界、心态却与秦观当时处境十分吻合。

孔平仲十分同情秦少游，开导、安慰老朋友，当场次韵少游《千秋岁》:

春风湖外，红杏花初退。

孤馆静，愁肠碎。

泪馀痕在枕，别久香销带。

新睡起，小园戏蝶飞成对。

惆怅人谁会，随处聊倾盖。

情暂遣，心何在。

锦书消息断，玉漏花阴改。

迟日暮，仙山杳杳空云海。

词中“随处聊倾盖”，劝解老朋友不要想不开，还有这么多的朋友，相见时可尽一饮之欢，离别后也可书信往来，解愁宽慰，静安岁月。

海南岛天荒地老，消息闭塞。秦、孔二词转到苏东坡手里已经是两年以后了。苏东坡次韵少游《千秋岁》: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

珠泪溅， 丹衷碎。

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

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

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

君命重，臣节在。

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

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

对比秦观、孔平仲的凄惨悲切，苏东坡更加坚定、开放。虽遭贬谪，但不忘报国初心，不失大臣气概操守，“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大有范仲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意，不苟且，不随波逐流，在困境中超越，而不屈服，“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是苏东坡的最后一首词，一首带有苏东坡特色的豪放词，这是对沉溺于悲哀的门下弟子的教诲，是自己一生政治气节和人生态度的自白。

秦观《千秋岁》引发无数人的唱和，黄庭坚、李之仪、惠洪、王之道以及元、明、清后代。所有的唱和都体现了一个主题思想，那就是以唱和《千秋岁》的形式表现贬谪文化。唐宋两朝贬谪大量的官员到岭南，给老、边、穷地区带来无尽的文化财富。我去过柳州，柳宗元贬谪永州十年、柳州四年作《永州八记》等六百篇文章，开拓韩、柳文风。我去过潮州，韩愈“夕贬潮州路八千”，我曾有一诗缅怀韩退之: “贬谪边郡只一年，一片江山尽姓韩​。广济楼观广济桥，韩江岸睹韩风传。​城头变换前朝事，青殿永铭功记冠。巨贾文豪多遇见，只因韩愈呆一年​。”

贬谪使朝廷失去重臣，却使边塞多了文咏。文人失去了钟鼓馔玉，却得到了文德艺馨。苏东坡文人集团遭贬谪的副产品，就是苏学的繁荣，而这繁荣产生于狼突豕走，千里不毛，瘴雾弥漫的贬谪地。正如苏轼所云: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我本儋耳人

儋州县志记载: “盖地极炎热，而海风苦寒。山中多雨多雾，林木阴翳，燥湿之气不能远，蒸而为云，停而为水，莫不有毒。风之寒者，侵入肌窍，气之浊者，吸入口鼻，水之毒者，灌于胸腹肺腑，其不死者几希矣。”宋人对海南岛的认识与现代的我们天差地别。海南孤悬海外，瘴疫秽浊，比惠州甚于百倍，对中原人来说就是死地。唐朝宰相李德裕死在崖州，真宗宰相寇准死在雷州，海南贬官几人回？苏轼已作不能回来打算，他临行与长子苏迈诀别:“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当作墓”。大诗人贺铸闻东坡谪儋州，写诗十余首，其中:“人烟寂绝鬼门关，更指儋州杳莽间。三四月间天漏雨，东南地尽水浮山。依迷春草鴒原失，想像秋风鹤驭还。回羡河阳贤父子，雪堂曾伴十年闲。”

章惇、蔡汴赶苏轼进了鬼门关，亲者痛，仇者快。而苏东坡本人一如既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李公麟为苏东坡作《东坡乘槎图》画题曰:“东坡高目九州，视死生犹大梦，均溟渤于一漚，故能以巨海为家，以枯木为舟，风涛如山而神色甚休。蓋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其古至人之俦欤。”

心胸开阔，处处都是阳光。

“居无室”，父子俩折蕉为盖，茅草为墙，东坡诗曰:“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

“食无肉”，东坡父子以芋头、野菜当粮。“南园苦笋味胜肉”。作《五君子说》“以蝉蛹、蒸饼、浆水、粟米饭、不拓为五君子，以其味美”。“不拓”我还没查出是何种食物。

有渔民送东坡生蚝，东坡从来没有吃过这东西，架火一烤，鲜美无比。东坡像当年在黄州吃猪肉一样，故弄玄虚，神乎其神，为烤生蚝作广告，弄得现在满大街都卖烤生蚝。

“病无药”，苏轼的病痛主要是痔疮严重，时常发作；牙痛；耳鼓痛；偏头痛；胃肠炎。苏轼崇敬陶渊明、葛洪，和陶诗一百二十四首，和诗大多以耕读田园为题。读葛洪医书，一生收集药方数百简，包括宫中御方，王安石赠予的药方，自己研究的方子。东坡亲自采药、制药，除了給自己治病，还救治当地黎民百姓。

“出无友”，苏东坡天生不寂寞，黎子云、春梦婆、农夫、渔民都是朋友。《被酒独行，徧至子云、威、徽、先觉之舍三首》之二: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这是在黎子云家喝多了，顺着牛粪找到牛栏，牛栏西边是自己的家。

当地人有一种不良习俗，男人不劳作，女人下田，至今仍有余毒。苏东坡《和陶诗·劝农》六首，其四:“听我苦言，其福永久。利尔鉏 （chú ） 耜（sì），好尓邻偶。斩艾蓬藋（dí），南东其亩。父兄搢梃（jìn、tīng），以抶（chì）游手”。苏东坡苦言相劝黎人，老爷们不要游手好闲，拿起农具下地劳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东坡长期修炼“辟谷”之法，炼丹之术，在非人的环境中，活的滋滋有味。在与张鄂书中云生活诀窍:“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

贬谪海南之初，苏东坡原本“一作棺木，二作坟墓”。三年过去，竟然悠然自得，疏朗豁达。在他面前什么卢多逊、丁谓、蔡确虽都曾官居宰相，却都是营茍之辈，不值一提。下面贴上苏轼的两首诗，足以活现他的苦中作乐。第一首《汲江煎茶》:“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第二首《独觉》“瘴雾三年恬不怪，反畏北风生体疥。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快。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悠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三年期间苏东坡一面消受荒岛生活，一面完成父亲的遗嘱，撰写《书传》十三卷，即《尚书解》；《论语传》可惜后来佚毁；完成《易传》的最后修订。三部巨著，凝聚苏轼的哲学思想和历史观，是苏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可是，由于苏东坡的诗词、散文、书法、绘画等艺术方面的成就太伟大了，掩盖了他的学术著作。

苦日子熬到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向太后临朝听政。苏轼的春天，又一次来临。

清明过后，神仙一般的吴复古飘然而至，带来好消息，“以徽宗登极恩移廉州安置。弟苏辙移永州；秦观、张耒、晁补之、黄庭坚皆有新授。”

五月，告命下，果如吴复古所言，苏轼量移廉州安置。苏东坡和完最后一首陶诗《结庐在人境》，上谢恩表。告别诸黎，留诗一首:“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元符三年（1100）六月二十日，苏东坡跨海而去，踏上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

一醉陶然步韵秦少游填“千秋岁”:

岛孤天外，别驾投荒地。

君意弃，臣心碎。

空余千般爱，解去金鱼袋。

居儋耳，儋州正与眉山对。

万里踏陈迹，翰墨渲黎寨。

儒释道，风流慨。

蓑衣披笠戴，蠔炙烹笕菜。

荒城夜，桴浮新月横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