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登高,山风微凉,我站在半山亭里,看云海翻涌,忽想起昨夜读到的那几句诗:“千古英雄今何在,沧海桑田无处寻。倘若再过百十年,生在今日都不存。”</p>
<p class="ql-block">念着念着,竟不觉得悲凉,倒像被风轻轻推了一把,从历史的深谷里浮上来,落回脚下这方湿润的青石阶、耳畔这声清脆的鸟鸣、指尖这缕刚采下的野茶芽的微涩清香。</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绕进村口的老茶馆,木门虚掩,竹帘半垂。一位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正低头续水——水沸声咕嘟咕嘟,像时间在小火上慢炖。他穿件深色夹克,内搭灰毛衣,肩背微宽,坐姿沉静,仿佛不是在等客,而是在等一个恰好的停顿。我未打招呼,只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明前,两碟青豆、炒米糕。他抬眼一笑,没说话,只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茶汤清亮,浮着细毫,入口微鲜,回甘却绵长。</p>
<p class="ql-block">我们没聊身世,也没问来处。他讲起山后那片老茶园,说茶树是爷爷手栽的,如今树皮皲裂如掌纹,可春来新芽照样亮得晃眼;又说起前日暴雨,溪水漫过石桥,他蹚水去扶起被冲歪的竹篱,回来时裤脚滴水,却顺手摘了把野樱,插在陶罐里,摆在窗台。</p>
<p class="ql-block">我听着,忽然明白:所谓“沧海桑田”,未必是惊涛裂岸的巨变;更多时候,是茶凉了再续、篱歪了再扶、野樱谢了明年还开——是人站在时间的河岸上,不争滔天浪,只守一盏温热。</p>
<p class="ql-block">午后我沿溪散步,水面浮着几片早凋的樱,被水推着打转,像一封没寄出的信。远处山色渐淡,近处水声潺潺,我蹲下,伸手拨了拨凉沁沁的溪水,看涟漪一圈圈散开,又归于平静。那一刻忽然懂了:我们不必非得“寻”到什么英雄的遗迹,也不必焦虑百年之后是否“不存”。人活一世,本就是以血肉之躯,在无垠时空中刻下几道温热的印痕——一碗茶、一句笑、一次俯身扶篱、一枝随手插瓶的野樱。</p>
<p class="ql-block">归途夕阳熔金,把山影拉得又细又长。我回头望了一眼茶馆的窗,灯已亮起,暖黄一团,在渐暗的山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的星。</p>
<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永恒,并非凝固于碑石,而藏于这日日如新的烟火人间——你记得今天这盏茶的温度,记得那人推壶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记得溪水漫过脚背的微痒……这些细碎的“在”,就是我们对抗“无处寻”的全部勇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