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有几个人己经围了过去，正七嘴八舌就工资的事与山东汉子讨价还价。</p><p class="ql-block">李老板有些生气地大声说：“七十块钱一个月，做不做？做就马上跟我走。”</p><p class="ql-block">他的话一落音，我背起背包一边向着他冲过来，一边大喊道，“我做！我做！”</p><p class="ql-block">我的速度是那样的敏捷，声音又是那样的中气十足。</p><p class="ql-block">这哪里是个饿了二天多要死的人呢？这简直就是一头精力充沛的小牛犊。</p><p class="ql-block">我这个莽撞的样子确实把李老板吓了一大跳。</p><p class="ql-block">他细细地打量着我，然后说：“你想去做豆腐吗？”</p><p class="ql-block">我连连点头回答说：“对！对！”</p><p class="ql-block">接着他又说：“你刚来新疆，没做过豆腐吧！”</p><p class="ql-block">在我点头称是时，发觉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几下，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p><p class="ql-block">果然，他说：“你没做过豆腐，只能给你五十元，你做不做呢？”</p><p class="ql-block">旁边那些打工仔都为老板的小气、狡猾响起了一片“嘘嘘”声。</p><p class="ql-block">可他一点都不脸红，只是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仿佛吃定我似的。</p><p class="ql-block">我现在哪里还会在乎工资的多少，他能够让我有吃有住，就是我最大的救命恩人了。</p><p class="ql-block">他话一落音，我就忙不迭地答应，“行！行！”</p><p class="ql-block">李老板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用宽大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说：“好！好！现在就跟我走。”</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人都露出不屑的神 色，有个声音明明白白传到我的耳里，“发神经！这么点钱也去做。”</p><p class="ql-block">我根本没有理睬这些，而是兴高采烈地跟着这李老板走了。</p><p class="ql-block">这些人可能都是在外面老打工的。他们没有睡过垃圾箱，没有饿得发晕的经历。</p><p class="ql-block">他们的目的是赚钱，而我现在的目的是解决吃饭住宿的问题。</p><p class="ql-block">别说现在有五十元工资，就算是没有一分钱，我也会心甘情愿去做的。</p><p class="ql-block">在回家的路上，当然是指老板的家，我像一只快乐的小狗跟在未来的主人后面。</p><p class="ql-block">望着主人高高大大的背影，我心里又产生这样那样的忧思与担心。</p><p class="ql-block">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容易相处吗？脾气暴躁吗？会随意打人骂人吗？会把我当作奴隶或仆人使唤并随意责罚吗？</p><p class="ql-block">我要怎么样表现我的努力与忠诚才能赢得主人的信任和喜欢吗？</p><p class="ql-block">我要怎么样伸出我的长舌去舔主人的屁股与脚尖，才能得到几根他扔过来的骨头呢？</p><p class="ql-block">未来工作的场所怎么样呢？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还是一个黑暗的小屋子呢？</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我的疑惑真是无穷无尽，我甚至还天马行空而又十分可笑地想，老板会有个美丽、善良、富有同情心，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儿吗？</p><p class="ql-block">她会对我的经历充满好奇与崇拜，会为我的不幸遭遇感动得泪眼婆娑吗？</p><p class="ql-block">每当我心情灰暗时，她美丽的眼睛里便会飘来一丝温暖的阳光；</p><p class="ql-block">每当我工作得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时，就会有一块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小手帕伸过来，在我的脸上轻轻柔柔地试擦，将我的疲劳与痛苦都擦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天啦！这是我吗？至今还陷入困境，前途茫茫，虽然现在有一丝丝曙光，但仍然充满了未知的、可怕的变数。</p><p class="ql-block">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想入非非。</p><p class="ql-block">亲爱的读者啊！我坦白告诉你们，这实际上就是真实的我，多愁敏感，常常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又常常沉浸在幻想的天空里越飞越高。</p><p class="ql-block">每次都在我快要触到美丽的星辰时，一阵阵狂暴的飓风将我卷起，将我摔在布满尖尖石头的地上，将我摔得眼冒金星、伤痕累累。</p><p class="ql-block">可是一旦我稍稍恢复力气，我又不会自觉地展起我幻想的翅膀，再一次飞向美丽的撕裂。</p><p class="ql-block">在路上，我不断接受老板的询问，我用一种悲愁的语气把我的情况告诉我的主人，想以此博得他的同情。</p><p class="ql-block">老板也断断续续把他的一些情况透露出来。</p><p class="ql-block">他说的这些情况，仿佛一盆冷水当头向我泼下来。</p><p class="ql-block">尽管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御寒能力，仍然感受到刺骨的寒冷。</p><p class="ql-block">刚才那些闪着光的美丽幻想一个个被淋得湿漉漉的，并很快结成一块块小冰疙瘩，然后坠落到雪地里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李老板家里共六个人，老婆、儿媳妇，儿子在广州做生意。</p><p class="ql-block">豆腐坊有二个做事的，一个叫吴东，主要负责卖豆腐兼管家，这所谓的管家实际是差不多包揽所有的家务活；一个叫令傅，主要负责做豆腐。</p><p class="ql-block">我未来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打下手，接受老板、老板娘、吴东、令傅，甚至是他儿子、儿媳妇的多重领导。</p><p class="ql-block">我每天完成这个主人的吩咐，然后从他脚下含起一块奖励给我的骨头，没来得及嚼，又屁颠屁颠儿跑到另一个主人跟前摇尾巴，接受新指令。</p><p class="ql-block">也许时间一长，我的身前身后会堆满我嚼不动的骨头，我自己也可能变成一根皮包骨头。</p><p class="ql-block">我未来的工作场所没有一排排的整齐厂房，老板也没有美丽的温柔的女儿，也没有其他我想象中的光彩与美好。</p><p class="ql-block">这与梦寐以求的工作的差距又何止十万八千里呢？</p><p class="ql-block">到这样的小小的私人豆腐坊打工，与给人家当佣人打长工又有什么区别呢？</p><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允许我有选择的机会吗？</p><p class="ql-block">它直接粗暴地把我扔到一个地方，爬过去吧！</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你栖身之所，然后对我不闻不问，不管我的死活。</p><p class="ql-block">世上有多少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啊！他们总是遭到命运的粗暴对待，一次次被抛弃到绝望与痛苦的深渊。</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那些站在深渊之上，道貌岸然，满腹经纶的大人先生们，没有给予一点一滴的帮助，甚至也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会对这些陷入深渊的卑微的人儿谆谆告诫，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命运是公平的，机会是均等的。</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我们坐了大约半小时车，又走二十多分钟路，才来到一栋两层楼高的旧房子面前。</p><p class="ql-block">房子面临马路，单间设计，上下两层八间，除主人自住的那间略大，其他每间大略三十多平方米。</p><p class="ql-block">外墙原本是刷白的，可能年代已久，加之主人从来没有维护过，现在已经变得花花绿绿、斑驳陆离。</p><p class="ql-block">这使得整个房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没有树、花、草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院子的一边堆着煤炭，煤炭上面盖着白雪。</p><p class="ql-block">一些白雪融化了， 又露出煤炭。煤炭与白雪黑白分明，交相辉映。</p><p class="ql-block">另一边是一大堆垃圾、破烂，听说是老板娘的文物古董、宝贝疙瘩。</p><p class="ql-block">我的主要工作场所是这栋房子的地下室。</p><p class="ql-block">要低着头，往下走十几级有些滑的台阶，才会到一个黑暗阴森，面积不足三十平方米的狭小房子。</p><p class="ql-block">那些白嫩豆腐就是在这黑暗的地方生产，然后到阳光下接受挑选。</p><p class="ql-block">接着在烈火上与油锅里或煎或炒，变成一盘盘美味佳肴，从而博来一声声赞叹，“好吃！好吃！再来！”</p><p class="ql-block">我从黑暗的地下室钻上来，房外是白茫茫的世界，满天的雪光耀痛了我的双眼，也耀痛我的心。</p><p class="ql-block">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颜色呢？是白色，是黑色，还是白加黑呢？又或者说黑色是起点，是挣扎，白色是归宿，是永恒呢？</p><p class="ql-block">我清楚明白，我的人生不会有五彩，注定要在黑白之中作出选择。</p><p class="ql-block">可即使是简单的黑白两色，我又能作出自己的选择吗？</p><p class="ql-block">每天我都将搬起这一筐筐煤炭，爬到这黑暗的地下室，再端出一箱箱白嫩的豆腐，重回这白茫茫的世界。</p><p class="ql-block">黑白不由我选择，人生亦不由我把握。</p><p class="ql-block">我闯荡新疆，建功立业的伟大理想就从这黑暗的地下室开始。</p><p class="ql-block">为自己祝福吧！早日走出黑暗，走向白色的永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