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文创的美篇

见桦

作者，见桦，作家。出身农民。扒过牛粪插过秧。穿过军装打过枪。坐过办公经过商。曾有小说《整容》，中篇小说《鸟笼，鸟语》散见于知乎，豆瓣，美篇，今日头条等主流网络媒体。巜整容》被新加坡出版社收录为2022年第一期当代作家精选文库一书。早期有小说诗歌见诸报端。

长篇纪实文学《母亲》四十五

母亲针线

（接上篇）

堂妹的婚姻诉讼案，总算划上了一个虽不圆满但较圆满的的句号，我也总算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满叔堵在心里的一口气也顺了，觉得我这个侄儿关键时刻还是有那么点真功夫，一招一式使出来都是有份量。有些组合拳还是重量级的，招招管用。不是那种只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秀腿。满叔觉得自己女儿婚闹被男方抢去的财物，要拿回来是不可能的了，然而我这个侄儿还真的给他拿回来了。仅管未全部追回，但大部分还是完好无损，物归原主。当然满叔心里平衡的是，几担稻谷和一条肥猪虽然未被执行追回，这点损失比失去尊严和被人欺负所失去的颜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案子结束后，财物被追回，满叔愁眉终于舒展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心塞的母亲神情也舒坦多了。

我知道母亲对自己侄女一一我堂叔家出现这么件婚闹之事感觉心里堵得慌的原因，母亲也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母亲在这个镇上乡村工作几十年，为人正直坦荡，心地慈善诚实，与人无怨无仇，行事谨小慎微，哪怕是落片树叶都怕砸了自己的脑袋。母亲在镇上是有很好声誉和威望的人，镇上几乎人人知晓。镇上婚闹这户人家，明知女方是我母亲的侄女，仍召集一群人闯进我堂叔家，蛮横无理地打人抢财物，胆大妄为地践踏公理与法律，这也明里暗里不但是对我堂叔一家的藐视，也是对我母亲的蔑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欺主，这要母亲总不堵心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曾经作为一名军人根植于骨子里的挥之不去的耿直侠义与豪情；惩恶扬善，维护公平正义，维护法律权威是我人生经历和知识积累沉淀下来的行事作风与秉性；生我者父母，孝字当先这是烙于我心灵深处的品德。基于这三点，堂叔家的这件闹心事我怎能袖手旁观……

“你父亲的病愈严重了，他的终老寿衣还没做呢。”父亲过了年就上了七十岁的台阶。近一两年，他的支气管炎，哮喘病大多是在中药的浸泡下躺在床上度过的。我带父亲去过几次医院，医生说我父亲这病有历史了，根治是不可能的，加之年事己高，体内各器官老化，功能衰竭，就只能保养度日了。这苦了母亲。父亲常因疾病不适而向母亲发脾气，母亲无奈，只有在心里默默承受来自于父亲的唠叨和指责。俗话说，男怕生前女怕生后。意为父亲的病很有可能挺不过他七十岁生日。因此母亲就常叹气，念叨着父亲寿衣之事。其实县城街道都有许多缝制老人寿衣寿帽的地方，但母亲就认准了小镇上的那家裁缝店铺。那家裁缝店铺就与堂叔一家闹婚事打官司的一家同一小巷，如果堂妹婚姻未出这挡破事，母亲很有可能早去把父亲的寿衣做好了。

“爹的病近些日子有所好转，过个七十应该没什么问题。妈不用愁心。”我说。

“儿子，你有所不知，你父亲病表面上看是有所好转，精神状态和口味比以前也好多了，怕就怕这是人将寿终，回光返照的自然现象啊！”母亲叹气。

“如果真是如此，就去小镇那家裁缝店，早点把父亲的寿衣做了。尽管为堂叔家打官司，与小镇上那户人家弄的有些不愉快，偶遇可能尴尬，但是理亏的不是我们，而是那户人家。并且被那户人家吃掉的猪，稻谷等我们也放弃追究了，我们已经人至义尽了。任何人会理解，都会说我们高姿态。尴尬的不是我们，而是那户人家。”我对母亲解释。

母亲不久便选好了上等的藏青色卡玑布，选了红色丝绒缎做里子，从抽屉取出来，说选个时辰便去小镇裁缝。我说按习俗，父母亲寿衣应由女儿缝制或负责添制。母亲说，“你妹哪知道这规矩啊。不要指望她。”“父母的寿衣由我负责添制。多少钱，做好了我来出。但是选什么布料，做多大我还真的心里沒底。”妹妹下班回来，走近门外可能闻得我与母亲的谈话声，就抢先表明了态度。我说钱不钱的问题是小事，关键是一片诚心。我要妹抽了时间陪母亲一起去小镇，给父亲做寿衣。

父亲寿衣做好了。从小镇取回来的那天，妹妹招呼我过去看看。藏靑色卡玑布料子衬的红色锻绒里子，做的很平直，拿在手上很坠。这种老人寿终就寝的寿衣寿帽，平时我瞅着有点怵，可是这就是父亲穿的，我心里未有半点惨人之感。母亲告诉我，她去镇上那家裁缝店时，并未见到打官司的那户人家，倒是那家裁缝店老板娘聊起此事。老板娘对我母亲说，在强制执行的那天，就听闻旁边人说女方诉讼代理人就是你二公子。老板说你二儿子有能力，有水平，这事处理的很得体，很大度的送了被告的一个人情，这事成为了别人赞赏的美谈。母亲对裁缝店老板娘说，这是儿子独自在操持，她从未过问。

我问母亲，只有寿衣寿帽，袜子呢？母亲说袜子她要亲自缝补。

其实袜子一并可以在裁缝店做好的，母亲为何要自己亲手缝，我是能洞察出母亲良苦用心的。母亲为了工作，与父亲聚少离多，母亲觉得作为一个妻子角色，很大程度上，在某些方面，是亏欠父亲的。几十年，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吵吵闹闹，平凡的生活中更多的是辛酸与劳苦。生活的着重点，更准确来说，生活的注意力大都聚焦于抚养子女身上，很难在夫妻感情上彼此释放出一种抚慰或爱润情感，令对方深感温暖。

小县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热闹起来。改革开放，模着石头过河，不管农村还是城镇，剩余劳动力都可以经过自己的努力，无论何种形式，或多或少都可以创造剩余价值。各种经商的店铺雨后春笋般涌现。母亲居住的楼房，是妹夫单位的平房，前后左右商铺林立，一天到晚各种叫卖吵声不断。我几次苦口婆心劝父亲去医院治疗，父亲总是抗拒，说去医院白花钱，活受罪。很显然，父亲的支气管炎随天气变化，特别是从秋季过度至冬季时，气温如过山车般较大起伏时，反应是明显的。父亲常喘息困难。我瞅着他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以往都急促，心里焦急，又无可奈何。父亲几乎每天躺在床上，只要爬起来上厕所或活动一下都很显吃力或难受。母亲见此就急着挑夜坐在灯下，给父亲缝寿袜。

“没这么快就去的。搁在那有时间慢慢缝……”深夜，店铺都打烊了，街巷都静了下来，这时躺在床上的父亲就缓缓抬头，招呼还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母亲早点睡觉。

我有时间去那个巷子里的平房去探望父母时，夜深人静，就常见母亲从床底下的木厢子里，掏出还未缝好的父亲寿袜。父亲也就呼母亲早点入睡。这一情景，后来我很长时间才领悟到，这种朴实无华平凡得再也不能平凡的父亲对母亲说的语言，此时在母亲心中漾起无数的波澜。因为可能父亲知道，自己生命可能来日不多了，回想起一生与我母亲一起走过的路，坎坷曲折，辛酸艰苦，而作为丈夫，真正意义上对我母亲关怀体贴的言语寥寥无几，更不用说使我母亲依仗他享了多少福了。父亲此刻一定会也觉得亏欠我母亲的太多太多了……

人的一生，于天地之间，只不过是苍穹划过的一颗流星。把这些岁月放置于亘古的宇宙长河里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束光…..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坐在桌前，抬头看看躺在床上我的父亲，她是乎己明白了一切。几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手中的寿袜就差几个缺口未缝上了，她要抓紧缝好，说不定眼前躺在床上我的父亲那口气什么时候上不来了，人去了就稍无声息的去了。

“你什么时候去乡下老家，叫上一辆货车把你父亲的棺材运到城里来。你堂叔的官司已经够你累一阵了。沒办法，你们几兄弟就你在身旁，有些事只能你操心了。”母亲一边缝制，拉着手中的线，心里急。对我说。

“看样子父亲身体应该无大碍，明年过个七十大寿没问题。不用那么急。再说棺材拉来城里，也沒地方搁啊。”我安慰母亲。

母亲说在平房东头有间废弃的维修房。那里不知谁已放置了两三具棺材，旁边还有空隙，可以放置，要我趁早，否则那空置的角落会被别人占去了。

其实我很惭愧。按习俗，父亲寿终的棺木，应由儿女操心备具，然而这一切都是母亲在操持。其中反映出有二层意义：一，我伟大的母亲，平时与父亲的关系，大都体现在双方生儿育女，养家糊口，围绕柴米油盐酱醋茶转，无过多的卿卿我我，浪漫爱抚的举动。但是他们的情感，纯粹得有如一碗清澈的泉水，透明洁净，不含半点杂质。这种朴实无华的夫妻关系，能历经风霜雨雪的洗礼和疾患贫穷的磨励。这种夫妻关系的精华，一旦在某件事物上体现出给予对方的爱，都可称之为天地间的福缘和厚爱。

夜色，在静谧中流淌。

县城小巷深处的平房里，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着父亲的寿袜。

我的心很沉重。但愿父亲病无大碍，安康。

（未完待续）下篇，凄风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