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丽的蛙鸣

YY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当你在春天的夜晚，长久失眠，在无边的夜的寂静里，突然听到楼下水池传来几声青蛙的鸣叫：“呱呱，呱呱”。

声音不大，却像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入你心来。

蛙鸣声，和着窗外春天的风，淅沥的雨，树叶的摩擦声一起，交织成一曲天籁，悄然润物。

久离乡村的你，想起故乡野丽的蛙鸣，禁不住泪湿眼眶。

野丽的谷地里，有一亩接一亩的水稻田。春天蓄满了水，生长着青青的秧苗；夏天垂满沉沉的稻穗，金黄金黄。这两个季节，都可以看到青蛙在稻田出没。有时候，它们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有时候，它们后腿一蹬，划出去老远；有时候，它们在高高的稻穗下，仰着头。

看什么呢？书上写了，青蛙是益虫，它们在捕捉害虫呢。

夜晚，复习完功课，躺在蚊帐里，皎洁的月光从绿色的纱窗进来，在长长的红漆书桌上洒下一大片，水银一般，方格的光影。

书桌上，有父亲的遗物，《毛主席语录》学习笔记，蓝色钢笔，字迹开始发黄。

四野都是蛙鸣声。近处窗户下的菜土里，呱呱呱呱，有力的鼓噪，应该是雄性。间或一两只蹦过去，把黄瓜的叶子碰得嚓嚓作响；远处是野丽长长的谷地，连绵的稻田里，无数的呱呱呱呱声，声浪一样，后浪接前浪，前浪连后浪，此起彼伏。一片巨浪的海洋，将我托起如同一页扁舟。摇曳间，无边的洋面在躁动，无数朵浪花在歌唱，震耳欲聋。

我侧身在枕头上，凝神静听这天地之间的声响，仿佛青蛙们为我献上的专场演唱会。看着窗前白色的月光，久久舍不得入睡。

童年时期，野丽的青蛙除了带给我无数个夜晚的鸣唱，还是一道舌尖上的美食。

虽然刚从城里回到乡村的时候，我还曾闹过把青蛙当成蛇、被吓得哇哇大哭的笑话，但这一点都不能阻止在后来，我的大弟晚上带我出去捉青蛙，他用手电筒照着青蛙的眼睛，而我一把将一动不能动的青蛙捉住的行为。

那是一种绿青蛙，黏腻的皮肤，冰冰凉凉的。白色的肚皮在我的手心一鼓一鼓，那种触感，至今记忆犹新。

母亲宰杀青蛙的手法十分暴力：把青蛙按在砧板上，一刀切掉脑袋，然后麻利地扯下绿色的皮，再破开肚子掏出内脏扔掉。

只有半个身子、被扒了皮的青蛙肉堆放在木盆里，腿还在抽搐。

菜园的辣椒红了，一嘟噜一嘟噜，前坪坡下的野紫苏漫山遍野，我挎了小竹篮去采摘，不费吹灰之力就摘了满满一篮。风儿吹着，风里的狗尾巴草一齐向我点头哈腰。蜜蜂在菜地里嗡嗡嗡，我脚步轻快，哼着小曲儿。中午可以吃上美味的爆炒田鸡了！别提我有多开心。

母亲爆炒田鸡的方式同样简单粗暴，自己种的葱姜蒜切碎，煸炒出香味，然后丢进去田鸡块，武火一顿翻炒，少量水吹一下，最后放紫苏，红辣椒，出锅，色香味俱全。

我最喜欢吃青蛙腿，肉厚，鲜。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一个月才吃上一次肉。田里捕来的青蛙、小溪捞上来的小鱼小虾、荷塘挖的藕尖，便成了最好的牙祭。

家里也喂了鸡鸭，要用来下蛋，不来客人坚决不杀鸡。青蛙就是鸡——田鸡，可见肉质之鲜美。

农村的孩子，从来不会为青蛙被剥皮、猪鸡被宰杀而伤春悲秋。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在生存面前，美食的诱惑大于一切。

“仓廪实而知礼节”，诚然。

然而世间的一切，均有因果。

中学和大学学习中，了解到环境保护和生态平衡的意义，加上早些年，机缘巧合，我入了佛门，成为居士，知道了杀生的果报，幡然悔悟。我从此不再吃青蛙，也不再杀生。

我成了坚定的青蛙放生者。每次放生，我都是悄然进行，不让人知道。每次放生，我都会回向给童年，那些无辜被杀的青蛙们，那个无知的自己。

我知道，在这个捕杀无度、害虫与蚊蝇泛滥的世界里，大自然永远都需要青蛙，放多少都不为过。

当我在春天的夜晚，听到小区水池里传来的几声蛙鸣，禁不止心中激动，泪湿眼眶——因为，那是我刚刚放生的青蛙。

摘录一段当时写的日记：

早几天放生了一批青蛙在楼下的水池，一直不见鸣叫，几次坐在水池边的凉亭里，蛙鸣都只有一两声，忐忑着那些傻青蛙该不是被人抓走了？

今晚歪在床上看书，突然听到好多只青蛙在楼下水池里叫，呱呱呱，呱呱呱，虽然没有构成震耳欲聋的效果，但也是一片小声浪。说它小，是因为这些蛙鸣还是怯生生的，带着青少年的稚嫩，不够老辣。好像一群孩子，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先是躲起来观察，待熟悉了情况，就开始试探性叫一声“妈妈—！”别的青蛙就跟着一起叫妈妈妈妈，可是妈妈不在呀，他们就急急忙忙互相打起招呼来了，互相问：喂，这里怎么样？妈妈不在啊，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大家齐声说“好啊好啊，我们以后一起作好基友，耶～耶～，呱呱呱呱。”

我躺在十楼的家中听，好像回到了儿时的乡村，遍野都是蛙鸣，嚣张的声浪，一波一波，通宵达旦，年幼的我，因为太喜欢这样的蛙鸣，或者通宵舍不得睡觉，或者在这样的声浪中安然入眠，一夜无梦。

这放生放的不是青蛙，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