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事（第一百零八章 春意）

幽咽泉流

第一百零八章 春意

话说正月十五一过，虽还有一丝丝的寒意，但已有了春的气息。小河解冻，冰隙有声，杨柳吐翠，迎春花开放。生产队开会，布置春耕生产。

大人们出去开会，弟弟妹妹们出去玩耍，李问一个人坐在“大夫第”阳光充足、满是沧桑的二进院里，悠闲地织毛衣。

她多想让时间停留在现在，奶奶永远健康，父母永远年轻，弟弟妹妹们永远可爱，自己不上学、不工作、不出嫁，永远不离开这个可爱的家。

正当她独享这快乐和宁静的时候，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大踏步走过一个人来。

抬头一看：呵，康力！你看他，蓝色的棉猴大衣，雪白的高领毛衣，卡其色的直筒裤，白色深腰球鞋，军绿色的帽子低低的压在前额上，一张欧美式美男子的脸上，闪烁着一双忽闪忽闪会说话的大眼睛。

康力这阳光、时尚、浪漫的青春模样，又一次进入李问那深深的记忆里。

没等李问开口，上来就是一句：“我知道你就在家。”

李问说：“你不在队里开会，溜出来干什么？”

康力说：“我是一个水分子，每时每刻都要流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我要遵守。”

李问说：“水流动的规律是什么？”

康力说：“从高到低呀？这点知识我还是有的。”

李问说：“那当然，知识青年吗。体内呢？水怎么流动？从头流到脚？”

康力说：“又想卖弄，我最看不惯你的就是这一点。我不关心水在体内如何流动，只想让你知道我运动的规律。我运动的规律总是从环境龌龊的地方到环境优美的地方，你看你这里，‘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

李问接着说：“还‘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呢”？

康力说：“你应该说：‘蹴罢秋千，起来慵整芊芊手。’”

李问说：“这是李清照的点绛唇，是对她少女时代美好生活的记录。说真的，我很喜欢、很羡慕。除了这首点绛唇外，还有两首如梦令我也非常喜欢：‘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唉，看人家少女时代的日子过的？”

康力说：“你现在过的日子比李清照还李清照。”

李问说：“怎么会呢？人家是贵族家的阔小姐，丫鬟仆人侍候着，喝着小酒、荡着小舟、睡着懒觉、想着海棠、嗅着青梅，穿着绫罗绸缎在后花园荡秋千。唉，人比人气死人呀！”

康力说：“不要抱怨，放在二百多年前，你也是封建贵族家的阔小姐，见到我，假装‘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问说：“真会抬高自己，人家见的是赵明诚？是太学士，是大知识分子，你呢？没有缰绳的野马。”

康力说：“这么说我现在扮演的角色是赵明诚？你太会比喻了，我喜欢！”

李问说：“理解错误，你是脱缰的野马！”

康力说：“我是知识青年，重点是‘知识’二字。先说清楚，这两个字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时代送给我的。”

李问说：“甭管谁给的，你自己觉得有吗？你的知识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康力说：“知识是表现出来才能看到，我这人呢，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表现，尤其不善于在女人面前。我最烦女人谈‘知识’二字，最爱看女人干家务，你是不知道你刚才织毛衣的样子有多好看！”

李问说：“家务、家务、家务，凭什么女孩子只能谈家务？”

康力说：“干家务是女人的正当职业。”

李问说：“李清照也是女人，人家的词为什么填的那么好？我算是服了，在这个世界上，有才的人为自己活着，无才的人一天到晚就应该为他人缝补浆洗。”

康力说：“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怨气是不好的，甚至是可怕的。你可不要像李清照一样，把心事都用在写诗填词上，那样的话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李问说：“我倒是想把全部心事都用在写诗填词上，宁愿将来嫁不出去。可我知道，即是用了全部心事，怕是到头来仍然是连个顺口溜也编不出来。”

康力说：“看来你非常想成为诗人，这辈子不写出点什么来，好像有天大遗憾。”

李问说：“没有这样的才怎敢有这样的遗憾？只不过是有时间的话，想多读一些诗词，让自己多一些快乐，多一点精神上的享受。”

康力说：“你把吟诗作画当做快乐和享受，不准备嫁人了？不准备相夫教子了？”

李问说：“我问你，你一次次操这些闲心干什么？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康力说：“我琢磨着这事与我有关的可能性很大，我的大学生同志！”

李问说：“勿要多虑，这绝对是小概率事件。再说，我早就给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大学生，更不是什么你的大学生同志，我是草包、笨蛋、白痴，是后门大学生。”

康力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谦虚，不过谦虚的有点过头。”

李问说：“这不是谦虚，是实事。现在，全大队、全公社、全县、全市、全国，乃至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中国最大的笨蛋就是工农兵学员，最吃香的就是你们这些天下老子第一的知识青年。”

康力说：“我见过会夸人的，但没见过这么会夸的。不过我不明白，知识青年哪一点天下老子第一了？”

李问说：“你想，你们在农村，贫下中农把你们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之所以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小小年纪背井离乡为国家排忧解难而可怜你们？国家也好像欠你们似的，处处护着你们、宠着你们，把你们捧到天上。”

康力说：“这么好的感觉我这个当事人怎么没有？我真正的感觉是我们这些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有前途、没方向、永远回不了家。看你这位书记家的大小姐，回乡两年，说上学走就上学走，我在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呢？”

李问说：“康力，你少在这里卖关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不上学是怕社来社去，怕农村这个穷地方粘住你。话又说回来，你以为我想以这样的方式上这样一个学校？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我压根就不想靠任何人取胜，尤其在上学这个问题上，考上就上，考不上就不上，心里落个清净。如今到好，对我们这些工农兵学员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明白？”

康力说：“看、看、看，小姐脾气又犯了！其实，大家对你们怎么想我真不明白，我这个人懒惰，自己的心都不愿操，那还有什么闲心操别人的心？”

李问说：“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康力说：“对了，这不是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话是什么想不想知道？”

李问说：“不想。”

康力说：“我知道你就不想，因为我的心里话是让你赶快招待我这个天下第一的知识青年。”

李问说：“我招待你干什么？我现在已不是豫特的人了，不需要讨好你，管你什么天下第一、第二的。”

康力说：“现在无关，不等于将来无关，你将来嫁给我不就有关系了？”

李问说:“又在胡说，告诉你，我这辈子即是打光棍儿，即是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八辈子、一百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康力说：“姑娘，请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我在这里用微生物学家路易巴士德的一句话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请求于你的是切勿对我做出过分急躁的判断，以免判断不当。日子久了，你会看到我冷冷的、羞怯的、不讨人喜欢的外表里面有一颗对你深情挚爱的心。’”

李问说：“哎呀呀？路易巴士德的这段精辟语言用在你的身上怎么那么别扭？”

康力说：“恰当极了，不信，走着瞧！”

李问说:“走着瞧就走着瞧，本人暑假就带回一个男朋友来给你看。”

康力说：“你能带回什么好人？是不是那天晚上满脸黝黑、尖嘴猴腮的那个家伙？要是那个人的话，我就不和他争了，我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很般配。”

李问气的:“你……你给我走。”

康力说：“走什么走？我今天到这里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李问说:“什么任务？”

康力说：“吃苹果，一队的苹果好吃，连我这个不爱吃水果的人也爱不释手。”

说完，自己进屋子拿个苹果，吃了起来。

李问心想：霸道、霸道，真把自己当成天下老子第一了？休想！我可不是豫特那些既没见过世面又没志气的姑娘，争着抢着给你送好吃的、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我将来要找的人，智商不说在千分之几、最起码也要在百分之几，因为，我还指望他给我洗刷工农兵学员的耻辱呢？

李问心这么想嘴上却说：“康力，你不要以为你到乡下来有多委屈，历史上早就有人下乡了，这个人的身份比你高的多的多，他就是商朝的第七位王，武丁。武丁少年时期就被父王小乙下放到黄河岸边的农村，隐姓埋名十多年，在体会农民疾苦的同时，还结识了后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两位重要人物，甘盘和傅说，后来成就了大业。”

康力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武丁的妻子妇好。唉，我不说在这里遇到妇好了，若能遇到一个不讽刺挖苦我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李问不接他的话。

康力说：“怎么？不说话了？接不上来了？接不上咱就换话题，你了解你们村子背后的这座大山吗？”

李问说：“了解，它叫云梦山。”

康力说：“除此之外呢？”

李问说：“不知道。”

康力说：“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李问说：“没有。”

康力说：“听说过孙膑吗？”

李问说：“听说过。”

康力说：“你们村北面这座云梦山就是孙膑隐居的地方。”

李问说：“真的？谁说的？”

康力说：“甭管谁说的，想不想知道？”

李问说：“想。”

康力说：“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讲，想听的话一块儿爬山？”

李问说：“和你？”

康力说：“和我怎么了？是不是怕我勾引你？你们这些女孩子呀，就爱自作多情，我从小到大，走南闯北，还没有哪一个女子让我心动过呢？放心，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更不会有。为了消除这方面的疑虑，叫上你最好的朋友月惠一起去。”

李问说：“你呀？总是把自己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当心上的高跌的重！”

（该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