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伏面 作者高占国

高占国

中伏是要吃面的，小时候放暑假回老家最盼的是中伏这天中午的面。

老家在农村，细粮是奇缺的，一年三大节也才拢共七八斤细粮，除了过节时吃一二顿，剩下的一点不是留着待客，就是给乡邻亲友生孩子下奶时送礼了。

中伏面一定是要吃的，大多是高梁面和玉米面放点榆树皮面做饸饹。我们家的饸饹是糟米面的，自是另有一番味道。

中伏前两天，奶奶就把高梁米用水泡上了，待到闻着泡的米有一点酸甜味的时候用水淘洗干净，然后放到一大箥箩里凉到半干，在到碾子上碾成细面，用细面箩箩面，这是件很操劳的亊，因为碾的面是潮湿的，箩一会儿面便糊满了箩底，所以总得去清理。好在六零年时我家养了头自留驴，推碾子时就不用人抱棍子了。二娘和老婶子俩个人换着箩，我在一边拿个木棍隔三差五的吆喝几声，免得那驴儿偷懒。

碾完糟米面回到家中，和面是奶奶的亊，揉面就是二娘的事了。奶奶先抓一把盐和一大碗榆树皮面放到一大泥盆中，用开水把榆树皮和盐沏成稠米湯状，然后把碾回的糟米面放到里面，余下和面的亊就是二娘的了。

面和好了要放在灶台上醒一会，这时老婶也把从厢房里搬出的饸饹床刷洗干净了。

十二印的大锅放了大半锅水，灶堂里燃烧着通红的劈柴柈子，待锅里的水响边的时候，老婶和二娘把饹饹床子抬到锅上，奶奶把分好的面剂子拿到了锅台上，这时锅里的水也开了。

奶奶先舀半瓢开水浇到压饸饹的圆洞里，拿一块面剂子放到里面，压面的当然一定是老叔和我，我压饸饹床子是为了好玩，因为只要用力一压，那饸饹床子便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声，那响声就像一首洪荒之时的乐曲，绵延不断的流传至今。饸饹条在床子的挤压下，不间断的淌进锅中，压了四，五剂子面以后，奶奶就让二娘用笊篱把饸饹捞到另一个盛了半盆凉水的大泥盆里。

我们这边压着饸饹，奶奶在那边的锅里做卤。我们家饸饹卤都是两样，多少年几乎都沒变过。一是地骨皮鸡蛋窝瓜花炸酱卤，一是腊肉茄子和粉条头卤。

腊肉是春节杀猪时奶奶腌下的，这腊肉就是这半年的油腥，平日里是吃不着的，只有来人待客和时令节气时才能吃得一点点。奶奶仔细的擦净罐子盖，小心的从罐子里拿出一块腊肉，然后又小心的盖上罐子盖。奶奶先用刀刮去肉上的一层浮沫，用温水把肉清洗后放到案板上切成肉丁，那腊肉里层的鲜红让人一见便不住的咽口水。

当锅里放上晕油和葱花后，在大火热锅的做用下，爆出的葱香和腊肉散发出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热气腾腾的灶间，让人又感到了年三十的味道。盛出这茄子粉头腊肉卤，奶奶又开始做另一种卤了。窝瓜花是自家园子摘的，地骨皮是我、大姐和二娘去东山坡的荒甸子上拣的，鸡蛋是自家小鸡下的，大酱是从酱缸里拿出的，沒有一样花钱买的东西。我自已长大成家后也不知做了多少次这个卤，但总是做不出奶奶做的那个味道。奶奶在世时我曾多次问过她老人家，她总是平淡的对我说，味由心起，你能想着从前的味，说明你还沒忘家，等你忘了这个味了，也就沒这个家了。

卤做完了，那边锅里的饸饹也做好了。在外屋地上放一张桌，在奶奶屋里放一张桌，全家十四口人分两地围桌而坐。中伏的面，确切的说是高梁米糟米面饸饹呈现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我迫不及待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两勺地骨皮鸡蛋和窝瓜花炸卤，狼吞虎咽吃个沟满壕平，居然是忘了那腊肉茄子卤，于是便大喊起来我还沒吃着呢。奶奶见我着急了，马上告诉我说，给你留一大碗呢，这时我才会放心的揉揉肚皮跳下炕去，找同村的伙伴去河套玩水去了。

这些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亊了，我自已独立成家过日子也有四十余年了。每每中伏吃面时，我都会想起小时在老家吃的糟米面饸饹，腊肉茄子粉条头卤还有那窝瓜花地骨皮炸的鸡蛋酱，那种味道怕要伴我到永远。

今天是中伏，我在昨天夜里梦见了奶奶，大爷大娘，老叔老婶。

也梦见了老梁家的碾道，下园子的窝瓜，东山坡的荒草甸子。

这过去六十多年的中伏记忆，像刀刻斧凿一样印记在我的心底，每每想起都是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历史与亲情，那香味总是弥散在梦中令人垂涎，而那每一个片断都深深融入骨髓。

啊！难忘的乡味、乡思、乡情。

写于2022年7月25日中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