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的三大骄傲

今歌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穷不扎根，富不长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诸如此类的话，那时似懂非懂，现在倒是明白了几分，大抵是说生命是无常的，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基于此，母亲很少大悲或大喜。母亲也常说，人不活到八十岁都不能叫一辈子，更不能说一生如何如何。母亲出生于1939年，今年84岁。按母亲这个说法，我是有资格能说说她的一生了。八十多年的岁月，人生无常，她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呀！从何说起呢？又怎么说呢？我惭愧没有入木三分的功力，很难把母亲的一生刻画得细腻传神，今天我就斗胆用拙笔素字把她老人家一生的亮点粗线条地勾勒一下吧。 　　母亲这一生有三大骄傲。 　　能识文断字，会开拖拉机，这是母亲的第一大骄傲。母亲出生在榆树市青顶乡一个很落后的小屯子，在那个穷乡僻壤里，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愚昧思想里，在那个落后的年代里，我的母亲竟然能读书，在当时是少之又少的，这要归功于我的姥姥。姥姥出生于民国八年，整日穿盘扣立领青衫，梳发髻插三排小簪，“三寸金莲”小脚伴随她走过九十六年的漫长人生。当时多数女子是没有名字的，出嫁后就随夫姓，如娘家姓王，夫家姓李，就叫李王氏。姥姥却不一样，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梁蕴青。听母亲说过，姥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未出嫁时有丫鬟侍候着，读过私塾，在我的记忆里姥姥戴着眼镜，目光深邃，谈起《易经》来滔滔不绝。姥姥一生生养过十三个子女，夭折九个，而且大多在母亲之后，也就是说母亲在16岁之前一直是家里的独养女，自然受到优待。由于家里孩子少，姥爷善于营生，生活还算殷实，姥姥思想先进，母亲七八时就入了学，接受了正规的教育，十几岁时考上了闵家机械化学校，这在当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也就是在这所学校时，母亲学会了开拖拉机。母亲说起这段历史，总是喜上眉梢，高兴得像三岁的娃娃。暑假的一天，我突生考驾照的想法，又心有余悸，刚一说出口，老母亲立即接过话茬，自豪地说：“那怕啥，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会，开小轿车和开拖拉机没啥两样，拖拉机最好开，右手挂挡，左手慢放离合，启动......”一边说还一边表演动作，看母亲那副神气的样子，一家人乐得前仰后合。可想而知，这段历史在母亲的记忆里是鲜活的，是浓妆异彩的。上几日，我带小儿子去理发，理发师傅很善言谈，打听起母亲的近况，说这两年不见老人家来理发了，老人家以前总来理发，每次都要讲起年轻时开拖拉机的精彩片段！我打趣地告诉理发师傅，这是老母亲人生的第一大骄傲。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母亲嫁对了郎君，这是她人生的第二大骄傲。母亲二十几岁，经媒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父亲，父亲年轻时当过兵，眉宇间有股英气，有相片为证，家境虽贫寒，但写一手潇洒的毛笔字，头脑灵活，算盘拨拉得比计算机都快，在当时也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父亲热心肠，东家孩子结婚记礼账，西家买房子写房契，每天找父亲帮忙的人络绎不绝，父亲总是乐此不疲，母亲看着父亲忙忙碌碌的身影，自然也是荣光满面。父亲还乐善好施，是屯子里有名的大善人，见到乞丐必施舍，自家日子过得不丰盈的情况下，他还供养了屯子里的两名孤儿。时间久了，乡亲们都很敬重父亲，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父亲去世时，父老乡亲都来送行，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她的心有多痛就有多骄傲。不仅如此，父亲还做了一手好菜，无论是逢年遇节，还是平常日子里，父亲总是亲自下厨，烹炒煎炸样样拿手，母亲顶多打个下手。做一顿饭并不难，难的是父亲给母亲做了一辈子饭，以至于母亲一生都不会做一道像样的美食。父亲去世后，母亲谈起最多的话题就是父亲的好处，晨起时提起，她说昨晚又梦见父亲；吃饭时提起，她唠念起父亲为她做的一道普通的家常菜；坐在沙发发呆时提起，她津津乐道父亲待人出事的林林总总......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六十多年前，让母亲再做一次选择，我想母亲还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嫁给父亲，这是让多少人羡慕的一件事呀！ 如果说母亲少年时识文断字，会开拖拉机是她人生的第一大骄傲；年轻时嫁对了丈夫，丈夫对她呵护有加是她人生的第二大骄傲；那么晚年有小女儿床前陪伴，在小女儿家颐养天年算是她人生的第三大骄傲。母亲从什么时候起来我家居住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常听母亲说我怀小儿子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我家生活，一晃儿，小儿子十岁了，老母亲就在我家生活了整整十一个年头。她一日都不愿意离开我们，每逢年节，母亲最担心的是二哥要接她回家，她不愿意回去，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好。后来二哥知道了老人的心意，也就顺从了她，再也不接她回家了。母亲少年时有姥姥疼爱，中年时有父亲宠爱，难免有时会矫情和任性，好在老公包容仁善，大儿子心地柔软且隐忍，小儿子乖巧懂事，一家人事事以老人为主，人人以老人为先，相处融洽，其乐融融。母亲心里明白，无论何时她怎么矫情怎么任性，女儿一家人都不会弃她不顾的。母亲与亲朋、楼下老人、甚至是陌生人提及小女儿一家人时，每每这时，她原本低沉的声音顿时高了起来，黯淡的眼神也瞬间清亮了许多；精神头自然变得十足起来。看见老人家在自己家里生活得很是满意，我也倍觉欣慰，母亲暮年，我要像呵护婴儿一样照顾她。 　　时间荏苒，岁月匆匆。母亲从年轻时美貌的少女变成了皱纹纵横、白发苍苍的老人。八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中，她的一生中也有许多惨淡晦涩的时刻，但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化为乌有，老母亲早以释怀。如今母亲耄耋之年，身体每况愈下，唯愿时光能缓，亲人不散，老母亲能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