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颜家洼(小说第三、四章)

高凌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三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汤伟民家住近市中心石库门弄堂里,南靠上只角,北近申浦河;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家境还算殷实;此次出国留学,是因为孤身在国外的舅舅身染疾病,需要人去帮着打理自家的餐馆,就让汤伟民去他那里边留学边管理餐馆,这无疑也是帮他解脱了目前的窘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汤伟民去年完婚回到机关上班时,一纸调令却把他安排到颜家洼来了,他心里当然很不满意,从机关团委突然下放似地到基层任职,事先也没有个招呼,让他心里很是过不去,肯定是那次在会议上的发言得罪了某个领导,不就是个提议吗?提请领导多关心下年轻人的业余文化生活,这又有什么错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在颜家洼一年多时间里,汤伟民一切都按部就班,因为大多人都过了年龄,留下几个也接近了退团年龄,所以很少有人在乎你是什么团委、团支部或团员的。除了非去机关办事外,余下的时间他都很清闲,党政工团合用一间办公室,老是闲坐在一起有许多的不自在。他便常常跑去二楼医务室,先是听听这些少妇小妈聊得火热的、那些在机关里听不到的赤裸裸的调侃和笑话,慢慢自觉不自觉地也被融合了进去,这个看来看去似乎什么都是赤裸裸的地方,比在机关里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要轻松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现在要离开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舍不得。特别是在我到来之后,他原本想着要我一起干出个样子给上面看一看,因为他相信我的为人和能力,正准备在春节值班的时候,好好地和我一起谋划谋划,现在想来他倒觉得有点对不住我了。于是,初二这天他又是酒又是菜的带了好几样,准备和大家一起好好喝上一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扁圆脸型,有一双会煽火的黑眼睛,魏爱珍和老公关系一直不太好,女儿上小学三年级。有些风传说她与同厂某个男人关系过于暧昧,她不解释也不避嫌,任由那男人隔三差五地骑车接送她上下班。中午,她也常去医务室和晓瑾她们分享各自带来的饭菜。她看我,和我看她时一样,一闪而过的眼神好像有意在闪躲着什么,慢慢熟悉,慢慢她会一个人上来我房间,或送上一份小菜,或借由聊上那么一小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午饭时间,三层楼上有着一段短暂的寂静的时间,她和我有了第一次拥抱,耻骨相抵时的那一瞬间,有一种热乎乎地能量迅速传递到各自的身体里,看她浑身燥热的样子,自己脑子里也是晕晕乎乎的一片,想着马上就会有人上来打乒乓,她红着脸捂着激跳的心转身下了楼,留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结婚有了女儿,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会让魏爱珍脸红心跳的,感觉竟比恋爱那功夫还要明显和厉害。老公除了抽烟喝酒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从慢慢冷战到现在分开住,等着房屋拆迁手续下来就办离婚。心理生理上的寂寞,让她十分渴望有个男人来抚慰自己。风传中的那个男人外面有自己的女朋友,她说好不再与他有身体上的接触,来来去去当好朋友相处。她说她在我身上发现和找回了那种感觉,那一天她整个人都被这种感觉所笼罩,搅得她一夜未眠。可是自那天之后,她突然再也没有勇气上到楼上来,看到我也远远地或悄悄地走开去,弄得我莫名其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今天晓瑾和鲁书记都说好了,都去厂里聚餐为汤伟民践行,她知道我昨晚上就在厂里值班,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安,早早地起来,把女儿送去阿妈家后,回到家里就忙活着做起了饭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放假之前,我组织乒乓队和部分管理人员一起,把厂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卖了些废品来作为乒乓队的活动经费。由于在全局的文体比赛中,同时拿到了乒乓和篮球的前三名,所以我还想筹划建立一支篮球队,许金生答应过了年再给他们从工会申请一些经费,这样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就会越来越丰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中午聚餐来了近十个人,满满地围在半张乒乓桌边;荤素十几个菜在电炉上加热后摆满了桌子,啤酒黄酒白酒和葡萄酒琳琅满目,男男女女一身新衣笑声满堂。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厂聚会,每个人都异常地活跃,连平时面和心不和的那几个人,也相互敬起酒说起客套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易阳天为人忠厚实诚,工作细致认真,加上斯文的言行,绝不会轻易去得罪人,所以无论调哪个厂长来,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很少有人会在人前背后说他半个不是。因为分管技术和装备,没事他就会来厂里写写画画,今天他本意是来厂里取资料的,结果也被拉来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每当有这样的机会或场合,就是颜家宝最能发挥的时候:“我提议请鲁书记先给大家讲几句话”他喜欢把什么事情都能搞成正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颜主任又在开会啦!”第一个接住颜家宝话的是装备股长朱晓明,个子不高长得体瘦精干;脑子聪明手脚灵活,小家搞得舒舒坦坦。因为工作上归易阳天管,所以和他走得很近。今天他也是巧合来厂里碰上了这样的聚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不是不是”颜家宝平常就有点打怵朱晓明:“主要是我们团支部的汤书记就要出国了,伊为我们厂也做了不少贡献,所以大家在这里都表示表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好好”鲁书记直爽地举起杯来:“大家先为小汤喝一杯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聚餐就此打开了序幕,接下来就是杯碰杯人对人地闹了开来,好几个人举杯走过去敬了汤伟民又来敬我。魏爱珍坐在我对面,躲躲闪闪的眼光时不时地瞟向我,拿着筷子和酒杯的手禁不住有些颤抖,惹得坐在她身边的晓瑾她们直叫她:“当心当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直喝到酒晕菜空,搭对打麻将的打麻将,打牌的打牌,回家的回家。魏爱珍主动留下来和我一起收拾打扫,这一刻会议室里除了酒气烟味,还多了一些暧昧的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四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在《新叶》杂志上已经发表过几篇小说的薇薇,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委员,她和我一起分在了小说诗歌班,文学院开课时就坐在我身后。我带着录音机边听边录,然后回家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笔记,下次开课时就拿给同班人进行比对增补。两堂课下来,薇薇也坐到第一排我的身边,因为相互有着共同的爱好和语言,两个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这不仅是因为一见如故的坦诚交流,更在接下来所有的课内课外活动中,总是会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还常常手搀手臂靠臂很亲近的样子,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原本就是一对文学情侣。连他们自己似乎也忘了,彼此才刚刚相识几天时间。异性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难以理喻,只要心壁同一个地方都留有一个空隙,一阵风吹来就会让两个缝隙相互吸引着贴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每当走出机器轰鸣的车间,走出白帽白围裙的厂区,薇薇的心就会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下来。自从无奈顶替阿妈进厂工作后,她无时不在想着能有个机会让自己早一点离开。就在她第一篇小说发表在《新叶》杂志上后,厂部就把她调到女工部工作。尽管这篇小说写的是她学生时代的故事,却因为《新叶》杂志在市乃至全国的影响力,从而给她面前铺就了一条光明大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薇薇是那种圆满不显胖、穿着朴素大方的文静姑娘;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温情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挺拔而性感;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就像宁静祥和的湖面上轻漾开来的涟漪,给人以无限的遐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薇薇的家就在师范大学的东墙外,多层楼房的五楼,二居室的房间布置得简洁而明亮。站在阳台上一眼就能看到花园般的校园里,一条小河的双臂环抱着一座小岛,周边的夹竹桃、丁香树和樱花一起婵娟,柳枝和河水亲吻,这里曾经也是我上夜大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薇薇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早点认识侬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然后在薇薇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吻:“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薇薇请我到家里来,尽管两个人的心里充满了浪漫,但互相都很理智地只是轻轻地抱一抱亲一亲,连接吻都没有过,因为他们心里都认为,自己是神圣文学殿堂里的一员,绝不可以有半点的亵渎。薇薇追求文学是要离开她现在工作的地方,我热爱文学也想摆脱现有的束缚,两个人心里都怀着一样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们走到了一起,走上了一条结果谁也无法预测的、充满荆棘的道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因为要参加半脱产的文学院学习,我在厂里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只要一走出颜家洼,不仅空气变得清爽,心情也会格外的舒畅起来。尽管和厂子里的人已经互相熟悉,说说笑笑的不似刚来时那样郁闷和压抑,但心里还是有许多的浮躁和不甘。蓝球队已经建立,每个周末有半天的训练时间,训练的地方是在亚尔培路体育馆,如果能一直这样延续下去,每周只去厂子里两天,我也就认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可是,厂里的领导班子就像走马灯似地又开始调换了。这算得上是一次大换班:鲁书记因为年龄而退居二线当了个名誉顾问,接任他的是局本部的办公室主任陈昌德;赵子龙辞职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厂里不再设副书记一职;保卫股长老张退休了,由新来的小李子接替他和汤伟民的位子;特殊时期期间曾经位居副局长的张福生,因为转变好能力强,经过上上下下多次变动,这次被派来替换茅厂长一职;易阳天的职务不变,生产部长纪富臣提升为生产副厂长。与此同时,厂子里还招进了一些新员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些新任人员我都认识,尤其是陈昌德作为我在机关时的顶头上司,一直很关照我;张福生和我有着工作上的接触,相互之间的印象也深。而这次张福生的上任不仅彻底改变了厂子里的面貌,也从此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楼的任命交接会议还没结束,厂子里就像要开锅的水,私底下到处冒着水气泡,几乎人人都感到了自危。而这一天我正在文学院上课,早几天就知道了厂子里要换班子,但我从来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因一不是党员,二又不想在仕途上发展,谁当领导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上班,颜家宝就跟在身后上了我办公室,他反手把门关上后说:“侬这次肯定不会变动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变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就是人事改革”颜家宝压着嗓音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噢,侬说张福生啊!”我这才明白过来。张福生一进厂就大会小会的开始动员,雷声隆隆地告诉大家:工厂要进行全面的改革。而改革首当其冲的就是人事改革:“侬不是参加改革方案的起草了吗?”我问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上面还没有具体的人员安排”颜家宝是个紧跟形势的人,一切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风吹草动,他不仅会敏锐地觉察到,更会随机应变顺势而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再动也不会先动侬的”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侬帮我和张福生说说,我还是到生产部去合适”没有学历也没有正规的职称,靠着自己缜密的思想,随势而为的言行,不管受制于哪个领导之下,颜家宝都会在自己的椅子上稳坐不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个事啊!侬就是不和张福生私下去说,只要在会议上提一下,我想伊也会考虑同意的”我似乎很有把握,我不想告诉颜家宝,张福生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抓生产和创效益上面,只要对生产有用的人都在他的考虑之内,起起落落的经历让他对政治非常小心。这次改革的首要任务就是精简非生产人员,而办公室政工干部又是精简的重点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对任何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风吹草动,颜家宝都会第一时间去发现去捕捉,然后就去随机应变择时而动。这次他也一定感觉到了张福生的魄力和手段,改变已经势在必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