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事（第一百零一章 搭车）

幽咽泉流

第一百零一章 搭车

该放寒假了，李问早早做着回家的准备。本来花钱无计划、大手大脚、手头常拮据的她，到期末手里还有三十几块钱，简直是奇迹。

不过，先不要急于夸她，因为这其中一大部分钱是乡亲们的。那时，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商品不流通，李问离家之前，乡亲们交给她一大堆任务,有的让带被面、有的让带床单、有的让带布料、有的让带球鞋等等，现在这些任务还没完成呢。

李问到商店，除了完成乡亲们交给的任务以外，还给奶奶买了一块布料、给父亲买了一双手套、给母亲买了一块头巾、给弟弟买了一双运动鞋、给妹妹们抢购了一块时髦的减价花布，直到兜里剩一块钱。

离校前，同学们要到澡堂洗个澡。农村没有澡堂，男孩子还好，夏天可以到河里游泳，顺便洗个水澡，女人们要是敢到河里洗澡，那是会招致全村人的耻笑。

记得，李问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听说村子里大一点的姑娘们会偷偷的到河里去洗澡，她们几个小伙伴也想这么干。于是，在炎热的夏季，几个人约好，背着家长趁着月光到河里洗一次澡。

在城市，再不讲究，过年也要洗个澡。这不，那些平时拉里邋遢、半年一包洗衣粉都用不完的男同学也知道回家前要洗个澡，个个搞的“衣锦还乡”似的。

然而，学校澡堂不但条件差不定期开放、一旦开放人山人海不说，水忽冷忽热，若运气不好，中途热水突然停供，拖着不干不净的身子离开澡堂是常有的事。

最惨的事要算碰到学校那几个霸道子弟了，只要水龙头被她们占住，谁都别想与她们合用，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激战。

学校周围几个大工厂，除有规模较大、条件较好的厂澡堂外，每个车间还有小澡堂，但都不对外。为了能痛痛快快洗个澡，同学们常常滴溜着东西东奔西跑，厚着脸皮请工人师傅帮助买票，或厚着脸皮随着工人上班的人流往厂里混。

但特不好混，因为，工人们都穿青一色的牛仔蓝工作服、戴牛仔蓝工作帽、白围巾、白口罩、骑自行车，这一弯春水般的工人队伍，使穿着杂牌服装的穷学生想从工厂大门混进去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尽管这样，同学们还想碰碰运气。运气往往不好，传达室里时常站着的那三三两两、像犯了莫天大罪一样的“冒牌工人”，足以证明这一点。

从学校到豫特，一天只有早上和下午两趟公共汽车，中午一趟火车。若错过这三趟车，回家必须等到第二天。为了早回家，李问托在工厂上班的表姐帮忙。

表姐是大姑的养女，在附近一所国营大厂上班。姐夫是俱乐部主任，三个孩子上学，每月每人平均三十斤粮票，除此之外每月发各种各样的票证，定量供应肉、鸡蛋、豆腐等之类的副食品。一家五口，一间二十几平方米的住房，中间一道隔墙，里屋放一张双人床，外屋放一张上下床。

尽管这样，屋子照样整洁干净，连地板都是表姐爬在地上用布一点一点的擦洗。

每当表姐上二班，或上夜班休息在家的时候，不是用抢购来的减价布给孩子们裁剪缝纫衣服，就是整理她的小家。姐夫在单位是模范，但在家只干两样事，一是吃饭，二是睡觉。除此之外，天塌下来，照样鼾声如雷。

表姐生大女儿的时候，姐夫写信让大姑来照顾月子，大姑接信后，让人打开一看，信上赫然写着“接信速来”只有四个大字。这一招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这是“惜墨如金”，还是懒到家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表姐怎样唠叨，始终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虽工资不高、粮食不多、副食有限，但在表姐的调理下，个个体重指数正常，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体重指数，是关系到一个人是否健康的重要指标。也就是说一个人过胖和过瘦都不利于健康。那么怎样才算正常呢？一直以来没有一个科学的指标来评价，直到19世纪中期比利时的科学家凯特勒才提出一个比较科学的计算公式：体重指数(BMI)=体重(kg)/身高(m)的平方乘以100%。

体重指数正常在18～25%之间，25～30%超重，大于30%轻度肥胖，大于35%中度肥胖，大于40%重度肥胖，理想的体重指数是22%。

朋友，你的体重指数正常吗？

话说一到周末，李问就到表姐家，美其名曰帮表姐干活，实际上是混饭。那时，到亲戚家吃一天饭，最少能省两毛钱。

表姐家的厨房两家合用，邻居是个帅气的卡车司机，祖籍甘肃，妻子在兰州上班，他一人带着五岁的女儿在豫阳上班。

正因为表姐的邻居是卡车司机，李问才动了搭车的念头。经打听，得知王师傅刚好在腊月二十三要到李问家乡附近的工厂办事，表姐让他把李问捎上。但王师傅说，搭车可以，但必需在腊月二十三下午三点之前赶到工厂，否则车不等人。

李问高兴极了，这样的好事她当然不能忘记她的好友邱桂兰，另一个老乡郭均远知道此事，也要求一起趁车。

下午两点在教室听老师布置寒假工作的时候，李问坐卧不安，生怕错过时间。越急，老师越罗嗦，眼看约定的时间到了，老师的讲话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于是，只好违反纪律、溜出教室、冲到宿舍，掂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箭一般冲向厂区。

到了等车地点，当他们看到工人师傅们还在若无其事的干着他们的工作的时候、当他们看到他们要乘的那辆大卡车还静静的停在那里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问心想：只要到了这里就等于今天到家了，看来今晚到家祭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工厂大钟的时针指向三点了，预定发车的时间到了，李问开始激动起来：现在发车，一个小时后下车，下车后最多走四十分钟土路，天黑到家赶上祭灶。

李问一边想着美事，一边观察开车师傅的动静，时间到了，怎么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马上动身的迹象？果然，启程的时间推迟了。

李问心想：推迟就推迟吧，有什么办法？只不过遗憾的是，不能按时回家祭灶了。

虽李问这么急着回家祭灶，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祭灶的含义，她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妈妈总会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连锅头都要用白土加上麦秸拌成的泥，重新糊一遍。晚上在打扫干净的厨房里烙祭灶饼，家人团聚，送老灶爷和老灶奶奶上天。

这时父亲总会说：“从现在开始给孩子们做好吃的，提前过年。”

后来才知道，祭灶是春节的开始。祭灶这一天人们提前把厨房打扫干净，摆上供品。供品由糖、草料、黑豆和祭灶饼组成。糖的意思是糊住灶王爷的嘴，到天上只说家里的好话不说坏话。草料和黑豆，是给灶王爷的马准备的。祭灶饼是灶王爷的狗和随从们的食物。

供品摆好以后，把厨房墙上的灶王爷、灶王奶奶像请下来祭祀。祭祀完毕，烧掉画像，表明上天了。上天的任务是给玉皇大帝汇报这家人过去一年发生的事。

灶王爷上天之时，民间的很多神也上天了，这时民间可以自由了。比如说，平时很节俭，这时可以杀猪宰羊、磨面蒸馍、下油锅等，一年吃不到的东西，这时都可以吃到了。

除夕夜，一家老小坐在一起守岁，到子夜十二点，灶王爷回来，放鞭炮迎接。一家之主和诸神都回来了，人们又开始循规蹈矩，过节俭日子。

大年初一互相拜年，谁家第一个拜年，谁家会在新的一年里过的最好。于是，早上三四点就会有人挨家挨户拜年。初一以后，走亲访友，直到正月十五，春节结束。

话说他们左等右等不见发车，问又不敢问说又不敢说，剩下的只有忍。在忍的过程中，李问心中的怒火窜上蹿下，心想：这恼人的事若是发生在妈妈那里，我早就火冒三丈了！

这时郭均远似乎一点不急，突然漫不经心的蹦出一句：王哲老师的知识真渊博！

李问没好气的说：“你最好把王老师所讲的渊博知识重复一遍？”

郭均远说：“我不想重复。”

李问说：“不是不想重复，怕是重复不出来？逞能！”

郭均远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李问说：“因为我讨厌那些扯虎皮做大旗、打肿脸冲胖子、不懂装懂的人。”

郭均远说：“谁说我不懂装懂了？我是真懂。”

李问说：“那你给大家说说你那糨糊一样的脑子都记住了什么？王老师是有知识，但王老师讲的课讲的并不好，他讲的课说一点没记住也不对，我只记住了舒张期隆隆样杂音又称弗氏杂音。发现舒张期隆隆样杂音的那个人是他的同学，这位同学会拉小提琴。”

郭均远说：“我糨子一样的脑子什么都没记住，你清水一样的脑子为什么也只记住这些？”

李问说：“我没记住，我承认，但我不会像有人一样装。”

郭均远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么厉害，怪不得班里的男同学私下议论，将来要谁都不敢要你！”

李问说：“你报复的办法真够狠的！我也明着告诉你，我即是做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八辈子老闺女，也不会嫁给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郭均远说：“算你狠！不说了、不说了，赶快问一问到底什么时候发车吧？”

一提起这档子事，李问犀利的语言一下子逃的无影无踪。冬天的天气说黑就黑，即是到了这等地步，还没有半点发车的意思，简直把人的肺都要气炸了！

李问心想：不搭这个破车了，马上回学校。

又一想：等了一下午，万一刚走车就开了不更气人？再说，现在回去怎么向同学们解释？等吧、等吧、等吧，只要他们发车的计划不改变，那怕等到明天也要等！

在整个城市笼罩在夜幕里的时候，车子终于发动了，究竟几点，谁也不知道。因为，坐车的人没有一个有手表，对着厂区的那个大闹钟在漆黑的夜晚早已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还没上车，李问就开始担心大家分手以后胆小如鼠的她该如何走完家乡那条又黑、传说又多的四公里土路。那条小路，别说晚上，大白天一个人走起来也会让人战战兢兢，想到此，她不寒而栗。

话说，来自方方面面的搭车人，共有十几个，车子一发动，搭车者争先恐后往车箱里爬，上去以后自觉地向车箱前面集中。

一出市区，车子像疯了一样，风驰电掣般的跑了起来。这速度对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来说没有什么，而对坐在敞篷车里这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来说，简直就是要命，咣咣咚咚、起起伏伏的颠簸，像似要把人墩散架似的。

然而，颠簸比起寒冷来说又算不了什么。北方的腊月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滴水成冰。此时，寒风与车子冲出的气流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寒冷能把人给冻焦。

生命的本能使大家不断的采取着各种各样的御寒办法。大家挤在一起缩成一团，有的把帽檐放下来，把帽绳紧紧的系在下颌底下；有的用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都没有的，干脆将脖子和脑袋缩进衣领里。

大家不说话，一门心事招架这难以想象的寒冷和颠簸。况且，风驰电掣的敞篷卡车制造的噪音，即是你把嗓门提高八度，同伴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颠簸、寒冷、噪音和大家回家的愿望相比算不了什么。你想，她们坐了不花钱的车，可以比其他同学早到家，这丰厚的回报和这小小的苦难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至于曲折的经历和目前这副狼狈像，只要他们不说，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谁知刚到县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王师傅说：“快、快、快，下车、下车，车子坏了，今天就到这里，走不了了。”

“天哪，这叫什么事？费了这么大的劲，今天还是回不到家？”李问终于忍不住了。

王师傅说：“别天呀地呀的，车子坏了，我有什么办法，别啰嗦，叫你们下车就赶快下车！”

（该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