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颜家洼(小说第一、二章)

高凌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一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虹口港三大水系之一沙泾港,由北流走马塘往南蜿蜒十五里,半数盈黑涸臭,一床所经或港或湾、或宅或村之地,唯颜家洼独具一洼之名,范围二十万平方米,据志载,先有外来者搭棚落户不过十来户,他们租地开荒种菜谋生;再后来,随着山东、安徽、江苏和浙江等地人的逐渐迁入,人多户增,不仅周边新楼高围旧棚,里间也是小厂挤扁作坊,污水废水通通被排放入河,一洼地水黑味重,一方天晨雾暮灰,一条道晴尘雨泞。颜家洼,自从被流放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决定了我后半生的漂泊生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市第二大建筑公司下属钢材加工厂就在这洼中之洼,且半边临河。走进厂区就像走进一个锈黄色的世界:锈黄色的天空下着锈黄色的雨;厂道上积着锈黄色的雨水;场地上堆满了锈黄色的钢筋,锈黄色的钢材制品;厂房的外墙也是灰中带着锈黄,就连工人身上穿着的蓝底工作服上也沾着一块块的锈黄。就要在这个锈黄色的世界里,开始新一轮的生活和工作,尽管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又不得不接受调令,在先我一步调任到这里的鲁书记劝导下,在家休整几天后,今天还是无奈地前来报到了。锈迹斑斑的生活不仅积重难返,而且行动迟缓,每一步都脱离不了身边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说起颜家洼,说起钢材加工厂,我以前也来过几回,和一些人也算熟悉,但从局本部被下调到这里来,自尊心是有伤害的。像其他基层单位一样,下面的人对我更多的是好奇和猜测。曾经在尘土泥泞中被生命抛弃的悲欢离合,不仅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给人留下了许多风生水起的故事。几年的机关生活,手上的老茧已剥落,鼻腔里没有了泥灰的吸粘,生活又回到了既按部就班又清静悠闲的状态。以为在这样的工作岗位上会一直干到退休,不料一朝君子一朝臣,随着鲁书记的调任,我也跟着一起被调离了。从内心里我很感激鲁书记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关照,面对现实又免不了别扭、失落与无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呀!亲爱的,也来和我们同流合污啦!”一个靓丽而熟悉的身影凸显在我的眼前,漂白的工作服和这里锈黄的景象格格不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噢!是侬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慕容慧芳,一个到哪里都备受争议的姑娘,身材修长姿色性感,衣着紧身前卫;性格外向,不仅很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并且很少听她有什么抱怨。在207时,彼此关系相处也算不错。“下面来也好,混混再说”慕容慧芳心直口快,曾好多次被我上黑板报和广播进行表扬,苦点累点能得到上面的认可,在当时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而友谊也是最真诚最纯洁的,更何况她又是个备受争议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进厂能见到自己熟悉的人,我心里有了点温暖和亲切:“是啊,一个圈子下来我们又要在一起工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的休息室在二楼的最后一间”慕容慧芳抬头朝办公楼上指了指:“休息时可以上我那里去坐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好啊!以后机会多啦”和她道别,我知道这里可不比在207那样随性,早听说了这里的一些情况,看似很平静,私下却是浑水不清暗涌不断,人际关系比机关还复杂,相信慕容慧芳在这里一定引起过不小的波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上三楼办公室,我去见了鲁书记。鲁书记把我一一介绍给了副书记赵子龙,工会主席许金生,团支部书记汤伟民。除了老好人许金生是基层调基层来的之外,赵子龙和汤伟民也都是从机关下调来的,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有一份冤屈和不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知道知道”他们都表示和我认识。事实也正是如此,局里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听说过我的事,在机关里是不同的部门,也很少窜门聊天,但进进出出的脸熟和工作上的有些联系,加上大会小会的坐一个会议室,彼此当然都知道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想不到,厂高层竟都是些外来的和尚,我失落的心情便宽松了许多。接下去鲁书记把我带到了二楼厂长室,厂长姓茅,五十多岁一个小老头的模样,身子精瘦和脸色苍白;看上去斯斯文文书生意气的是副厂长易阳天,两个人都对萧斌的到来表示了一下欢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鲁书记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办公室,我当然很满意,以前他就都尽量给我安排单独的房间,说为便于我写写画画,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下班后,鲁书记去食堂买了几样素菜和馒头,又差人去外面买了点熟食,然后叫上办公室里的几个股长,边喝边把我介绍给大家熟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鲁书记坐一块了,回忆起在207那几个年头,三班倒保工期抢进度,一身泥一身汗,息下来时总是会和鲁书记坐一块喝酒说笑话,什么苦啊累的全然没有感觉,有的就是上上下下的团结,男男女女的和睦,老老少少的相携,真是峥嵘岁月稠啊!我心里不禁感慨万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第二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工厂的办公楼是个假三层的建筑,三层只占了整个楼房的三分之一,一共三间屋子,进底一间由书记和工会主席合用,东向的大屋里放置一张乒乓桌兼做会议室,厂里大大小小的会议和活动都在这里面举行;对面的小屋作为我的办公室,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就占了大半个屋子。办公楼像一个躺倒着的L,贴着蜿蜒的沙泾港,我把这一段叫作黑水河。一条支流有一条支流的渊源,据说沙泾港不仅是通往虹口港的主要支流,还能通行十几吨的船舶,后来被严重淤积和污染才成了现时这个摸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坐在办公室里,每天看着这条黑臭的死水河,我心底也淤积着许多的苦闷和忧虑,就像身陷囚牢盼望自由和光明一样,不知道何时才能脱枷放锁离开此地。已经来了一个礼拜了,每天进厂后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看看书写写笔记;中午到食堂打饭也故意去得很晚,碰到熟悉的人就微笑着点个头,打完饭就上楼回到小屋来吃,背脊上总有许多好奇的目光追随着。只在几次下班后,才会和鲁书记几个喝点酒聊会儿天,然后洗完澡各自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周末傍晚时分,我走下二楼,想去慕容慧芳那里看看。两边的屋子大都关着门,楼道里冷僻而阴暗。南半是办公室,北半是部分工人的更衣室,周末人走得比较早,楼道里黑黑的一片,我几乎是摸着墙往里面走,隐约能听到一两个房间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走进慕容慧芳的休息室里,见她正往有点雀斑的脸上涂着脂粉,洁白的脸色在脂粉的修饰下,平添出许多的妩媚;最让我欣赏和公认的是慕容慧芳修长而高挑的身材,加上她合体而前卫的服饰,在人前走过总是会引来许多追视的目光。来到工厂短短的一个礼拜,我已经注意到上上下下的眼光,正眼斜眼地从她身上浏览过,而她依然固我地保持着自己独有的风格。在这片封闭落后或者说是传统保守的洼地里,像她这样我行我素、甚至是独来独往的性格,是需要很大的定力和勇气的。我想起刚开始流行邓丽君歌舞的那段日子,一批爱好者组织在一起,或上宾馆或提着四喇叭录音机去上只角某个洋房里,有时也到同事朋友家里去跳舞,说是领时尚也好跟潮流也好,他们是不担心别人的眼光和非议的,那阵潮流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现在外面也有了许多开放的舞厅,而在这里还没有人看到什么是交谊舞,更不用说让他们去面对男女那样近距离地搂抱在一起舞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亲爱的,我还是很漂亮吧!”慕容慧芳边说边继续修饰着。相互这种调侃似地称呼,也是从那时候在一起跳舞开始的,但没有人为此真正去暧昧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是啊!”我不敢正眼去看慕容慧芳还没有穿上外衣的样子。现在大家都成熟了起来,谈恋爱的谈恋爱,结婚的结婚,生理上的荷尔蒙已经进入到意识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慕容慧芳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侬现在怕难为情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是啊!”我承认自己没有过去那样坦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怕什么呀?我不还是那个样子”慕容慧芳转过身来,用脚推过一个小凳子来:“坐吧,和侬有多长时间没见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应该有三年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走廊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接着有轻轻地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容慧芳告诉我那是谁谁在更衣室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许多情况我还不熟悉,所以不知道谁是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听说厂里以前这种事还要多”慕容慧芳说:“有正儿八经但后来不得不赶紧结婚的,也有私下偷姘的,现在就那几个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种事我在机关听说过,前两天还听赵子龙说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所以侬坐在这里还怕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一时没有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稍稍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借故离开了慕容慧芳的休息室。初来乍到,我不得不让自己多加些谨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谨慎的日子很快就进入到了腊月,一来二去的,我慢慢地和厂子里许多人都熟悉了起来。人们先是看到我拿着油漆,爬上爬下地刷新了办公楼外墙上、还有过道和堆场上的标语;又看到我拿着尺子画册,隔三差五地翻新着厂门口的黑板报,有些人奇怪自己都没留心的所谓的好人好事,就这样被我写上了黑板报;中午在食堂排队打菜吃饭时,广播里开始有了音乐和歌声,空间里无形中多了许多的松驰和舒缓;本来沉重而锈黄的厂区里,渐渐变得轻松和多彩起来。进而有人上班来得早下班走得晚了,休息时或下班后,会议室里有了打乒乓的热闹,这是我带头组建的第一支厂乒乓队,当然这是在鲁书记放手下,特别是工会和团支部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建立起来的;阴暗沉闷的办公楼里,开始变得明亮和活跃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峥嵘岁月,心里有个想法,就是想通过刷新厂区外貌以及内部文化的建设,来触动这里闭塞的思想和陈旧的观念,而刚开始我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无奈落身的理由和安慰,然而现实状况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马上就要过年了,厂里安排了干部轮流值班。汤伟民过了年就要出国留学,我便主动要求顶他多轮一天班,这样整个春节里,我就要值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两个白天我都和鲁书记安排在了一起,这是和另外几个人约好的,到时都分别带酒菜来聚餐。与此同时,我刚收到市文学院的入学通知书,节后去报到半脱产学习。于是节日里的聚餐增加了两个内容,一是给汤伟民践行,二是为我祝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大年初一的晚上,为了照顾保卫股长老张的年龄和身体,我硬是劝他在值班室里睡觉,自己却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整整熬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日头爬上屋脊,鲁书记和另外几个人进来,我仍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侬怎么不在值班室睡啊?”问话的是厂办公室主任颜家宝,是为数不多入户在颜家洼的人,外相沉稳老练,为人处世不仅小心谨慎,更有上下逢源左右平衡的独到之处,而私下里人们对他有着颇多的非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让老张一个人睡了,伊年龄大身体又不太好”我和颜家宝半生不熟,常看到他不是代表厂领导来机关开会,就是来送什么材料或者取资料,是属于那种打过招呼说过话就会被忘记的一个人。而恰恰就是这类人,成为了社会背面活动最活跃、倾向最模糊、历史最长久、地位最牢固的一个群体,他们的言行往往能左右领导的思想,更能颠覆某个事件的真相。我进厂第一天,他就表示了很多的问候;接下来也常凑近鲁书记身边,和我们一起喝酒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颜家宝手里拿着一瓶白酒对鲁书记说:“我老婆孩子都去娘家过年了,我只好拿瓶酒来凑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样的,有酒就好”鲁书记了解颜家宝为人:“菜肯定多,晓瑾她们也都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鲁书记说的晓瑾她们,是指几个平时走得很近的年轻女人,平时她们很少去食堂打饭,都是自带饭菜拼在一起吃。晓瑾是医务室的医师,还有两个都在车间里工作,她们和汤伟民关系都挺好。有年轻女人参加,菜不会少也不会差,聚会也有了许多的热闹。我是昨晚就从家里备好菜带过来了,和许多男人一样,我也很会炒菜做饭,现在只等人员到齐开席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