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萱草花，花落叶飘子在枝（一）

秋叶飘零

我打小爱独处、喜清静，不喜欢小动物，包括小孩。就一个儿子，1983年出生。领了准生证，过来人都明白，不啰嗦。

预产期过了十来天，才有阵痛。住院，带着外语资料，准备考研，间歇时记单词。一天后进待产室，痛感加剧，夜里无眠，似乎用了点药，迷糊了俩小时。望着窗外的夜空，麻木而宁静，人生一坎，只能死扛。

次日进产房，邻床鬼哭狼嚎，一个个轮流坐庄。我没动静，汗湿衣衫，手攥床栏，一声不吭。妇产科主任是个老太太，坚持自然生产，不剖，咬牙挺着。中午下班前，催产素、压腹带都招呼上了。

怪自己，惦着考研，孕时活动少。不到点儿，老太太就来观察（吾乃本院家属）。又熬了两个多小时，儿子呱呱落地。看钟，下午四点。

包扎停当，让我看了一眼，皮肤有点皱，像个小老头。医护人员说，比不上爹妈靓。

前两晚，婴儿室啼哭声让人心烦，是夜再听，揪心，挪到护士办公室，嗫嚅：我奶水没下来……她笑，我们会喂奶粉的。

过两天出院，抱回个粉嫩的肉团，每天洗澡，都是奶奶料理。过了一周，77级的妇产科副主任来探视，儿子听人说话，扭过头，两只大眼滴溜溜的，换了个人。月子坐完，邻居还不知我生了娃。半夜从不啼哭，安静随母。

反倒是我，不对劲了，现在方知，是产后抑郁。当时正播放电视剧《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不敢看，不能接触任何关于死亡的话题。每天端详儿子，似看到生命尽头，一抔黄土或一个木盒。

生命的新陈代谢直接呈示：他一天天长大，我一天天老去。十年后，划拉一篇小女人散文，《坐月子的忧思》，道出由生悟死的生命体验。问女友，没我这样的。

保姆难请，一年多内，前后换了六个，最长的干了四个月，最短的一天走人。其时老板厂招收的都是本地人，外省民工潮尚未涌来。有个女孩骑车带儿子，偷偷去老板厂面试，被家人撞见。问她上衣车时孩子咋办，给别人抱抱，没被拐骗真乃万幸！

最狼狈时，带着孩子上班，女副校长帮我照看一节课。累，从未有过，比插队干最重的活还甚。失眠？早没影儿了，仰面倒下那一刻，是最幸福的。半夜蹲着给儿子把尿，也在半睡状态，梦里依稀，泉水叮咚。腿麻了，才醒来回到床上。

工作之余，坚持考研复习，一年多下来，形销骨立，15岁发育后从未那么瘦。适值父亲带文艺团体出国途经，专程来看第一个孙辈。长得很可爱，周围人逗着喊一休，其时正热播。

1984.9 姥爷和外孙

两岁多

看到一家三口的凌乱疲惫，不落忍，回去跟母亲商量，一岁三个月，送回西安老家。请个乡下女孩，带了快两年。

母亲重视启蒙，两岁多，能认上百汉字，口拙，亦随我，只会手指戳点。有定力，给个玩具，一坐俩小时。就一个毛病，吃饭难，厌食症。还未退休的母亲，不睡午觉，追着撵着，一顿饭喂俩钟头。

初中，和姥姥在天水

高中，和姥姥去桂林

再三恳求，父亲开恩，调回陕西省艺术研究所，脱离苦海。说起考西北大学某教授苏俄文学研究生，同所一女孩来自那所大学，说你们外省的才考，人家早内定了。

难怪，外语过了，专业分最高59，最低55。多年后高校任教，主观题弹性很大，55的提分，一律给过。恍悟那蹊跷的专业成绩，是一分一分给抠下来的。后遇北师大文学院章廷桦教授，鼓励我考其研究生，时过境迁，敬谢不敏。努力未必成功，天时地利人和。

三年多后，为了婚姻，又回到南方，进地方电视台。孩子在北方学的拼音，这里一上手就是汉字，一时跟不上，成绩直线下降。此乃我最担心的，在小地方。开家长会，老师说，你家孩子智商不行，七窍生烟！后来这小子结交成绩好的同学，相互攀比，数理化上去了。

作文始终不行，每次都磨叽到半夜。火冒三丈：咋一点没遗传我的基因？生你两天两夜，一篇作文，比我生你还难！儿子嘟囔，你不是说自己物理也好吗？当年我读了多少杂书，现在的孩子，唉……

六岁，夏令营国画展

1990.9 在西安读学前班，毛衣乃我手织，母子套装

脾气好得没脾气。上了初中，一发育就改头换面，左右端详：我把你生成那样，你把自己长成这样，对得起我吗？嘿嘿一乐：反正自己看不到，难看就让别人难受吧。

就发过一回脾气，报了奥数班，还要报物理。不允，那都是骗钱的。我长大了还你们行不行？两天不言语，只好随他。最后还是物理奥赛全省一等奖，获保送资格，南京大学理论物理。

秉承家训，万恶懒为首，从小就干活。童伴来呼唤，我妈让我刷了鞋才能去玩。冤枉！你妈是后妈吧。手特巧，一是姥姥从小只给买拼装、组装玩具，再者也是随了我。年年学校小发明比赛拿奖，市、省、全国的。

高中同班女生路上被人撞了，叨叨着有个转向灯就好了。他就来了灵感，利用脚踏切割线圈磁力线产生电源，左转左灯亮，右转则右灯，双手捏闸双灯亮。让我四处推销，卖个专利，大学就有学费了。人家说，厂子都要倒闭了，谁还买专利？

1993 北京大观园

1999 高一

母子同去婺源，让他注意门楣对联，勤俭持家、耕读传世。勤着赚、俭着花，日子咋样都能过。从小就灌输，家里没钱没势，全靠你自己努力哈。

极俭省，十来块的球鞋穿洞，扔了吧？别，洗洗还可再穿一次。上了大学，每年学费我出4700 元外，每月只600生活费，在学校计算机房打工赚两百。后来准备出国，上新东F、考GRE啥的，别打工了，给800。

暑假回来，穿着地摊上二十元的泡沫凉鞋，在南京怎么过夏？买双百来十块的皮凉鞋吧，母亲唤、姥姥推，执意不肯，推搡之间鞋带断了，这才买成。

顶着一头长发回南京，学校理发只三元，这里要五元。毕业搂了一堆同学不要的东西，反正老妈到付，气得我边扔边叨叨，要出国了还拾荒？有块澳洲羊皮，姥姥喜欢用上了。以后出去，继续发扬光大拾荒精神啊！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一年办了母子卡，他报名、买资料、考试，投寄材料、我每月按汇率还钱，最高的一笔上万。离异析产的十几万不能动，作为担保金。

穿几十元的地摊衣服，老教师提醒：这样穿，不像教授。没好气：关键不是像不像，而是是不是！你一男的管我穿啥。一大早，乘的士半小时到三星，教外籍中层管理汉语，又立马飙回学院上课。

跟系里说，揭不开锅了，差钱。每个周末和节假日都去外地函授，哪是脑力劳动，直似嘴力劳动者。柔韧度好，异想天开，想做瑜珈教练。总之，挖掘自身潜力，玩命节流开源。

彼此相互体谅。我问读得进去么，不行就毕业工作吧。还行，那就接着读。瞧我四处奔波，要强，不向娘家张口，要不我出来工作吧，你不用那么辛苦。坚决不允，不行把房子卖了，大不了到学院去住，反正单身女性分房。

还买了三年保险，生怕自己出个意外，误了儿子前途。后来推销员问我咋不买了，这条命没那么值钱了，儿子独立了。咬着牙关撑了半年多，儿子拿到录取通知前一个月，终于倒下，严重失眠加抑郁。

最凄迷无助的时候

母子或北上或南下，相约去了九华山。一级级爬上去，为治我的病。导游加儿子，俩小伙都累瘫了，我依然难眠，立刻向系里请长假，论文指导、班主任等都由他人接手。

下山回来，直奔深圳康宁医院，（精神病院）母亲和哥哥都看过，熟门熟路。儿子前脚离境赴美，我随后去人大访学，实则无法上班，放松疗养。

儿子的懂事体谅，事出有因。2004年，大二寒假回来过年，父亲也在，好歹过个年吧。儿子有所觉察，问你们又吵架了。没事，好着呢。老的小的一离家，启动协议分手。

美友风清杨摄影

没哭没闹没上吊，出奇冷静，拟了张综合判断题，条分缕析，列出离合与利弊之对应表格，划完勾叉，一目了然。

度日如年地苦等十二年，等儿子长大离家，办完手续，倒找他几万块，一点不心疼。喜大普奔，祝贺我吧，我离婚了!人家没法接碴，真够二的。在同学中传为佳话，心态好得不正常。

一直欣慰，没给已然成年的儿子留下多少心理阴影。十年后摔断了腿，前妯娌和小姑子来探视，送鸡汤送红包，一如既往地喊我嫂子。叫姐吧，不然你哥重婚罪。不改，心目中你永远是嫂子。

这才告之一事。赴美前儿子领了结婚证，跟女友一块赴美。他爹一家，执意要办婚宴，我给儿子买了西装和皮鞋，没去。我的位置上，站着另一个女人。没有新房，行完仪式，各回各家，儿子挺平静的。

十年了，我才知道，当年儿子在酒楼大厅，抱着婶婶（外人），痛哭一场之后，上去扮演新郎角色。人生重要节点上，母亲不在场，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潸然泪下。十岁，我说要跟爸爸分手，他直哭。苦撑十二年，自觉对得起儿子，终究还是给内向的他留下深深的隐痛。对不起，儿子！我若去了，泪流满面或怒目相对，岂非更糟？别忘了那会儿我是个病人——抑郁症患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