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饮者留其名

风之子

　　最近陇南高温，有一天地表温度达到42度。很担心蛋白质受热变性，我们会不会直接成为没有活动能力的一堆肉？

我家的狗一天到晚舌头耷拉着收不回去，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想到一个低俗的比喻，没好意思说出来。实在太热了，如果达成一致，大家都别穿衣服了，我第一个响应。

真有人这么做了。

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光着身子下厨，一滴滚烫的油飞溅到不可描述的地方，肿起来了，一个多月没消散。但因祸得福，他的小女友好喜欢，最后决定嫁给他。就在上周，我第三次吃到他的喜酒，看着他轻松自如、风流倜傥地给宾客敬酒，我擦掉满脸的油汗，心中暗骂:你都三婚了，国家放开了三胎，又不是放开三婚，老子给你上三回礼了！

我真不是心疼那900元礼钱。我是嫉妒，苍天啊！同样生活在蓝天下，为啥好事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这仍然没有阻挡我继续爱他，在我的同学圈子里，他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存在。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几位老友总要约一约，喝上一场。我不胜酒力，三杯下肚，面红耳赤，眼神迷离。这时候，场上的主角永远是我的这位同学。他握着酒杯，天南海北地胡扯起来，风趣幽默，观点独特。每讲完一个段子，都要深深地喝一杯，然后再喳一下嘴，再长长地叹一口气，表情很痛苦，好像阅尽无数男人的老妓女，既通透又沧桑。

我曾嘲笑过他，我说看你喝酒，表情就像你正在遭受鸡奸。他说我的比喻证明我的思维从没越过裤腰带。

尽管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胡扯，但仍然爱听他胡扯，尤其在他快喝醉的时候，讽评时事，嘲笑人物，夸张放大，总能引人深思。

有一次，说到“风吹草地见牛羊”的“见”字，他说读“现”正确、读“见”也正确。读“现”，是从客观角度出发，风吹过，牛羊从深草中露出来了，重在写景，画面中没有人。读“见”，是从主观角度出发，风吹过，看见牛羊从深草中露出来了，重在写人，画面中有人。他说古人的原意是写人，他偏向读“见”。

我将这个观点讲给女儿听，有次考试考到了，被扣了分，和我大闹了场，说再也不相信我了。

　　作为中文系的高才生，半生已逝，他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没有取得一点成就。就像他引人羡慕的结了三次婚，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他的失败。

他自嘲说别人的婚姻是始于颜值、终于人品，他的婚姻是始于才气、终于床戏。我说“终”是终止的终，说明你不行。他说“终”是终点的终，因为喜欢，就留下来了。

当年还年轻，我俩相约此生各写一本小说。他说他要写一本史诗级的小说——《两水镇》，历数五代人的爱恨情仇史，超过古华的《芙蓉镇》。我说我也要写一本黄色小说——《废材》，超过贾平凹的《废都》，主人公就是你。

他说如果我真写了他，他就到陕西找到庄之蝶盖过景雪荫的那片破瓦，烧热了给我烤串串吃。

从此，我变态地希望能吃上瓦片上烤的串串。

　　男人与酒有不解的情缘。其实喝酒一点都不快乐，喝到嘴里辣舌，喝下去辣喉，走到肚子里拉稀。但人们总喜欢喝他。喝酒其实是自找难受的过程。大多数人一生苦逼，又不敢表现出苦逼，借助酒，刺激了心中的难受，放弃了压抑，撕下了假装的面具，在降低自控力的条件下，敢说平时不敢说的话，敢表达不敢表达的感情，敢吐槽平时不敢冒犯的人。我想这就是多数人不爱喝酒，又经常喝酒的原因。

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这句诗一定是怀才不遇的人写的自慰之词，因为酒是失败者的知音，从没见过春风得意的人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陇南产酒，陇南人很少喝外地酒。陇南有两个著名的酒厂，一个叫金徽酒，产于徽县；另一个还是叫金徽酒，产于徽县。我之所以不愿提另个酒的名字，是因为前不久有幸参观金徽酒厂，住了一晚，醉了一场，临走前酒厂送我一箱金徽十八年，我有义务夸金徽酒好。而另一款陇南酒，每次喝都要掏钱。

其实今生我有过成为有钱人的机会。那是2005年前后，金徽酒厂推出了世纪金徽系列，酒瓶和酒盒上印的五角星，从一星到五星，星星越多酒越贵，酒啥档次，数一数星星就知道了，简单粗暴，很好区别。我特别看好这个营销策略，当时想申请开个金徽酒专卖店一定发大财，再不行开个商店卖金徽，也能发财。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正确的，金徽酒厂因世纪金徽酒做大做强，卖世纪金徽酒的小商店也发了大财，而我贫穷困苦地过了20年。

那时，我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在陇南市农业科学研究所参与小麦育种。在小麦未扬花前打开颖壳，用小剪子剪掉雄蕊，过几天雌蕊发育成熟了，把别的品种的花粉涂到柱头上，这叫人工授粉。做这项工作时，我既兴奋又惭愧。想到我参与了小麦的生殖过程，帮助严格自花授粉的小麦“出轨”了，我就很兴奋；想到我剥夺了小麦的快乐，生硬地乱点鸳鸯我又很惭愧。

那时我还没结婚，我幻想有一种职业要是给人育种，我一定好好干，每年亲力亲为超额完成任务。

育种工作引导我错过了追求财富的机会，我既没有成为一名好的育种工作者，也没有成为有钱人。我能看到财富机会，又让胡思乱想毁了我的人生。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不成功没有钱又如何？中国文化不崇拜强者，失败的英雄往往千古留名，成功的强者往往默默无闻。比如败走麦城的关二爷，屈死风波亭的岳武穆。这种伦理给失败者和弱者留下了活下去的空间，这就是民间最爱关羽和岳飞的原因，英雄尚且很难成功，何况凡夫俗子。

只要人格独立，就能挺胸抬头，与开会坐没坐主席台无关，与微信支付余额上没上三位数更无关。一杯酒下肚，不管喝的是不是金徽酒，像我的那位同学一样，人生的种种不如意一扫而空，我们仍然有资格谈天说地，快意人生。

　　斗酒诗百篇的李白，喝了金徽酒，上了青泥岭，写了《蜀道难》，这是陇南酒对人类文化最大的贡献，尽管唐代徽县酒并不是现在的金徽。我肯定那天李白离开徽县时喝醉了，想到自己流离失所，像乞丐一样逃难赶往四川，人生的种种不如意涌上心头。徽县的地道二老壳酒上头，走平路像爬坡，走山路像攀岩，李白由衷发出“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之叹。

　　自古以来，中国人重义轻生。生命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给我一杯美酒，我可以为你两肋插刀，于是荆轲在易水边上喝完燕太子丹的壮行酒，义无返顾地走了，即使刺秦不成功，也不影响千古留名。战神韩信军事天赋空前绝后，为大汉王朝打下了大半个中国，但民间舆论场从不待见韩信。一个英雄人物，怎么能忍受从别人的胯下爬过去？要么奋起一剑，大不了一死；要么认个怂，低头离开，怎么就去钻别人的裤裆？如果钻的是女人的裤裆，至少还算风流倜傥，钻男人的裤裆，还不如一死了之。

为了成功毫无底线的人最令人不齿。大概我自己一事无成、谨小慎微，此生最佩服那种拥有傲骨、具有豪侠气质的人。他们铁肩担道义，碧空万里行，无所畏惧，活在人世间，快意恩仇，怜悯弱小，堂堂正正。人生不过百年，又何必委屈求生。

　　我不知道日本人是否喜欢喝酒，看日本人的憋屈劲，我推测大和民族不喜欢喝酒。他们很少有冲冠一怒的时候，电影中日本人见面都是假惺惺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鞠一躬。电视中看日本政客，总感觉他们没睡好，哭丧着脸，好像几十年的便秘没治好，那种憋屈劲，真是一言难尽。

在中国，骂人时问候了别人的母亲，就别想不带伤离开。在世界其他地方，都不能问候别人家的女性家庭成员，这是做人的底线。

2006年世界杯决赛，法国和意大利争夺冠军，意大利后卫马特拉齐盯防法国核心齐拉内。拉拉扯扯了大半场，齐拉内终于忍不住了，吐槽马特拉齐:

“如果你喜欢这件球衣，比赛完了我送给你。”

马特拉齐回怼:“相比球衣，我更喜欢你姐姐。”

于是，最惊诧的事发生，跑开的齐拉内回过身来，迎着马特拉齐，用他的光头在马特拉齐胸口重重地顶了一下，马特拉齐应声倒地。齐拉内被红牌罚下，落莫地走过场边的世界杯奖杯，法国错过了夺冠机会。

在我看来，齐拉内是条真汉子，国家荣誉固然重要，但任何人都不能问候自己的女性家庭成员。那届世界杯奖杯，比夜壶还脏。

　　日本战国时代，德川家康最终获胜，德川幕府统治日本二百多年。德川家康取胜的法宝就是隐忍，活得足够长，熬死了所有对手。这位日本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为了和势力强大的丰臣秀吉结盟，竟然将自己的母亲嫁给了丰臣秀吉。真是恶心到家了，一个成年人的母亲至少四五十岁了，不知道德川家康的父亲当时是否健在。据说丰臣秀吉身高在根号二米附近。

日本民族精神真奇葩。这种崇拜强者的心态，在中国人看来好失败，尽管他们把燃油车造到极致，大和民族也没有机会成为伟大的民族，更何况电动车必将代替燃油车。据野史分析，二战后美国留下了日本，日本女人功不可没。送给美军司令麦可阿瑟的女人是一个女演员，长相十分漂亮，网上能搜到照片，属于那种百干不厌的类型。这种男人不行女人上的逻辑，真垃圾。

如果内心郁闷，欢迎日本女人来中国，我们中国男人教你们如何饮酒，喝完酒，一切压抑都释放了，咱们一起快乐地背诵《咏鹅》。

　　回到酒的话题上。人们在拒酒或喝酒结束时常说“酒海不干、来日方长”，感觉有很多酒不必喝完，咱们相约下一次。

其实酒海是一种存酒的器皿。金徽酒窖里有十几个明朝万历年间的酒海，是酒窖的镇窖之宝。酒海是木制的方型结构，里面贴了很多层麻纸，装上酒之后，以酒养窖，以窖养酒。只要酒海中有酒，酒海就不会干裂。古人智慧实在利害，不知道其他酒厂的酒窖除了用陶瓷缸，是否也有传统酒海？如果没有，金徽酒是不是太神奇了？

　　摘录李白的《将进酒》片断作为结尾:

……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

兄弟们，当我给你敬酒时，你一定要喝了，不要找借口推三阻四。因为这是我对你发自内心的、站在人格高度的最大的肯定，你怎么能拒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