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至今我都还记得母亲当时的那个眼神,是疼爱?怜惜?无奈?我也说不清。语气却是温柔而又坚定的:“儿啊,放回去,恐怕别人还要呢?你捡了就成小偷了!”</p><p class="ql-block">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家劳作,很少出门。大概六七岁那年的夏天,我鲜有一次机会与母亲去塔市驿镇新庄村小姨妈家,下午太阳西斜时才动身往回走。单程有差不多八里路,一路都是曲折蜿蜒的田梗,母亲在前面带路,遇到“越口”(田梗上流水的豁口),就把我牵或抱过去。我也和现在的麦麦一样,认为自己长了些本事,让母亲离远点,以便我猛地一大步跃过去。</p><p class="ql-block">即使太阳偏西,天却仍旧很热,路程又那么远,还要经过我们东山乡三郞村八队的一大段参天老林,母亲担心走慢了天黑我会受惊吓,又担心走快了我身体受不了,一路上啰嗦个不停:“儿啊,快点走!”“走吃亏了不?儿啊,树荫下歇会?”</p><p class="ql-block">我大概还是穿了鞋出门的,母亲不可能让我赤着脚走亲戚,而且印象中我也从来没有赤脚出过远门,但那天,我脚上确实没穿鞋,可能是天气太热,母亲给我把布鞋提在手上。我跟在后面用光脚沾田里的水玩,走得愈发慢,母亲假装生气了,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嘴里还不忘记吓唬我:“等会天黑了鬼不打死你!”</p><p class="ql-block">我落得远远的,经过一个半米深的大“越口”,流水潺潺,不知里面有没有“死光皮”(一种一寸长左右的小鱼),哪怕捉几只透明的虾子也好啊!我双手撑着田梗,下到沟里,水好凉啊,可惜一只鱼虾都没有,沟底躺着一双旧凉鞋。与其说旧,不如说烂,烂得根本没法穿,但奇怪得很,鞋子明明成色很新,塑料的,大红色,鲜艳夺目,鞋底和脚踝处的鞋绊也几乎完好无损,脚背处的三根鞋绊却齐刷刷地断了。</p> <p class="ql-block">手绘一只,现场还原。</p> <p class="ql-block">一定是哪个调皮的小女孩扔掉的!我迅速作出了判断。鞋子烂成这样,穿在脚上一步都不能走,所以不要了。</p><p class="ql-block">如果用线缝上呢?鞋子还这么新,只要把三根绊绊连起来就能穿。我爬上田梗,提着鞋子去追母亲。母亲一定担心我跨不过那个大“越口”,看我老也没跟上来,就准备来接我,回头猛地看到我手上的红凉鞋,母亲几乎是大惊失色地、却又压低声音呵斥我:“放回去!”</p><p class="ql-block">一望无边的田间,除了绿油油的稻子和白花花的水,一个人也没有,一双别人丢掉的烂鞋子,母亲怕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我用手指紧紧地勾住鞋绊,望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站着,不动。母亲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问我,很喜欢这双鞋?我默默地点头,感觉很委屈,因为我已经知道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不会让我拿走的,即使它们已经烂得不能再穿了。我慢吞吞地走回去,原样放在沟底。</p><p class="ql-block">母亲领着我一边赶路,一边说,假如是丢掉不要的鞋,就不可能好好的整整齐齐一双放在水沟里,而是东一只西一只丢在屋后面。一定是小孩子们“捉水玩”,大人一喊“吃饭啦”,就撒腿往回跑,鞋子都忘记拿了。如果小孩等会来找却找不到,大人肯定会骂她,你拿了以为别人不要的鞋子,你就成小偷啦!你愿不愿意当个小偷啊?</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了,不管别人要不要,只要不是我的东西,我就不能拿,即使是无意的也不行,因为我不能当小偷,我要当个堂堂正正的人。</p><p class="ql-block">母亲坚定地要我将鞋子放回去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很苦吧?七个孩子,大的上大学,小的要入学,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吃饭都成问题,哪有余钱买那么一双“奢侈品”呢?每个孩子能有双合脚的布鞋就不错了。看到幼小的孩子捡到一双烂得没法穿的鞋子如获至宝,她大概也不忍心毁了孩子的好心情。</p><p class="ql-block">好在小孩子忘性大,我和母亲看着太阳渐渐下沉,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穿过了八队那一大片阴森森的树林,回家的喜悦早就代替了失去鞋子的惆怅。</p><p class="ql-block">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但有些事却历久弥新难以忘怀,连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启蒙吧!虽然过了那么多年贫穷的日子,但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么的苦难,也从不嫉妒别人的富有,父母亲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会我们看似深奥实则浅显的道理:人生需要不懈追求,也要知足常乐。</p><p class="ql-block">2022071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