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炕

素心淡雅

在北方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炕是睡觉的地方。冬季冷的时候，白天也可以上炕取暖，盖着被子坐在炕上孩子们玩耍，大人们聊天，别提有多惬意。但我家的炕白天可不是随便说上就能上的，除非生了病。因为母亲爱干净，父亲有规矩。招待亲朋好友也都是在炕下。

我儿时的炕是用土坯砌成的，在炕上不能跳跳蹦蹦，否则就会坍塌，一家人就暂时没了睡的地方。所以每到夏季，父亲和哥哥总会做一些土坯把炕的旧土坯换下来。那时的物质很贫乏，被子少，未成年的我们还有侄子和父母挤在一个炕上，一床被子两头睡人，我们叫它搭脚头。晚上刚睡时，我们喜欢在被窝玩，高兴时在被窝两头用脚你踹我我踹你寻开心，生气也踹，揣的是“报仇雪恨”，这时弄不好就有哭声传出，后果可以想象，谁都不好过。可爱的侄子有时调皮的从被窝这头钻到那头，挨个去钻，逗的一炕人笑声不断。这也是我们和大人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

白天，趁大人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妹妹最爱在炕上成精（玩耍），带着侄子把炕当舞台，自导自演自娱自乐，估摸着大人们要下工了，急急忙忙收拾好床单被子跳下炕，若无其事的在外面装模做样地扫地或喂鸡。这时候眼睛代替了嘴巴，相互传递信息。生怕大人知道挨训。

在炕上，不知传出来我儿时多少欢歌和笑语，当然也有委屈和眼泪。

夏季一般上炕比较晚，在院子里玩累了上炕就睡。到了冬季的晚上，天黑得早，外边没玩的地方，只能在炕下玩，只要父母一个还没有忙完上炕，我们是不能上炕的。因为大人在忙，说不定有用到我们帮忙的时候。父亲认为炕是休息的地方，只有在地上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才能上炕睡觉或者听大人讲故事，这是规矩。为此母亲多次和父亲争辩，“天那么冷，让孩子们上炕吧。”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希望父亲能答应。但父亲总是说：“这是家法，要懂规矩，大人没上炕，孩子就不能上。特别是女孩，将来出嫁代表的可是我们这个家族，弄不好会叫别人笑话的。”母亲无语，我们只能遵守着。有时父亲晚上出去串门，我们早早上炕，但听见父亲回来也会急急忙忙下来，怕他有什么事让我们做。那时候我和妹妹真的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人家怎么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背地里没少掉泪和抱怨，觉得父亲简直就是地主恶霸，不讲道理！但没办法，我们害怕他，不敢当面言语。父亲的话在家就是圣旨，一言九鼎，谁也不敢顶撞，哥哥姐姐们也是这样长大的。

现在想起来 父亲的这些所谓的规矩，使我们从小就懂得“不能”的含义，在成长中还真是帮了不少忙。小时候没有学前教育，刚上小学那会有相当多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是纪律，是在老师的训斥和体罚下渐渐明白过来的。长大后，经历了好多人和事，更知道规矩的重要性，知道判断事情的标椎不是个人好恶和意愿，而是规则和法律（规矩），还有社会公德。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当然，老家的炕带给我的不只是快乐、眼泪和规矩，还有渐渐形成的价值观和自信。

在老家的炕上，我们听父母拉家常，听父亲最爱讲的《杨家将》，《岳飞传》。母亲讲的《铡美案》，《王宝钏》等，还有好多“趣”。知道了北宋和南宋，知道了辽国、西夏和金国，知道了岳母刺字，知道了苏武牧羊，知道了卧薪尝胆，还有潘仁美、秦桧的臭名昭著和遗臭万年、、、、、从这些故事里，我们知道了什么是报效国家，什么是的责任担当，什么是大义凛然。我的价值观里有了朴素的善与恶、美与丑之分。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我们总有讲不完的故事，那时候不知招来了多少羡慕的目光。

在老家的炕上，还学会了背三字经，但有的意思不是很懂，现在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比如说“苟不教，性乃迁”，我那时就理解为：“狗不叫，姓氏就变了，”所以人们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姓氏”改成别人的“姓氏”，除非狗不会叫了。怪不得有的人要入赘时要求不改姓氏，改姓氏是一种屈辱，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可是遵守圣人之言。还拿自己的这个理解洋洋得意的在小伙伴中说道。乘法口诀也是在老家的炕上学会的，那时上学学到乘法口诀时，老师问谁能背诵完，我举手，得到同意后站起来一点都不卡壳的就背完了。老师同学给我掌声，其实我知道，这不是我聪明，是父亲早早的就教会了我和妹妹。上小学开始学写作文的时候，老师讲写法——讲记叙文的六大要素。我当时想这不就是编故事吗，母亲讲的那些“趣”不都有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发生的原因、经过和结果吗？所以，我学写作文没经过多少艰难就会了，妹妹也是。这些，给了我人生满满的自信。

那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可以说，忙完一天后晚上只能上炕歇息。炕就成了大人和孩子们在一起待的时间最久的地方。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个时段就成了最好的亲子教育时间。父母是我们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在这里，逐渐懂得了辩别是非，品味人间。

后来长大开始住校了，到远处上学了，工作了，成家了，渐渐地在家待的少了，离炕越来越远了，回家睡炕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忙不完的工作，忙不完的自己小家的琐事，有时急急忙忙回家住一晚，躺在炕上听母亲讲过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冬季会让母亲捏被角的动作不小心弄醒，夏季醒来时会感觉母亲还在给我扇扇子。她说：“人老了，睡不着，不像你们，听着听着就打呼噜了。”我和母亲说会话一翻身又睡着了。

母亲去世后过三七，我回家看见母亲炕上空空如也，只有哥哥给她老人家暖的被子、放的枕头。我满目是泪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后院啜泣不止。想起母亲说的话：“一炕的孩子都有去处了，不热闹了。”

是的，不热闹了，今天这炕上只有您留下的被子和枕头，还有您的气息，可我们没了您！现在我知道了，这里留下的全是回忆，永远也抹不掉的回忆。

老家的炕，曾给我带来快乐和自信的炕，你承载着我们的家风，记录着我的成长。每每想起，不能自己，你是我长在骨子里的记忆！

2022年7月于启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