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味情话里的极致浪漫

麦穗

　　隐入尘烟是一个诗意的名字，但尘是凡尘俗世，烟是烟火人间，隐入则是与尘世烟火融为一体，所以这诗意是从尘世中升华出来的诗意，同时隐入一词也点出了影片结局的悲情。

　　和《人生大事》的快节奏完全不同，这部影片舒缓而沉静的散文化叙事让观众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和感受。而影片带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它浓厚的乡土气息和极致的浪漫色彩。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奇妙地在影片里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老四和贵英结婚后开始过着朴素的农家日子，于是我们就跟着他们在各种农活儿中经历春夏秋冬。看着他们在春天撒下种子，除草犁地，看着土地上长出新绿的麦苗，再到秋天长成高高的玉米和抽穗的麦子，看着他们借来鸡蛋孵小鸡，还看着他们打土坯盖房子。其实观影前看到老四和贵英播种的那个片段，就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法国画家米勒的油画。农民出身的画家把对土地和农民的赞美和热爱都表达在了画里，暖黄的色调里，辽阔的田野，高高的谷堆，丰收的庄稼，弯腰劳作或在田边休息的农人，全都笼罩在一种圣洁的光芒里。导演无疑也是怀着同样的感情用影像近乎虔诚地描绘着这一对朴实的农民夫妇。

　　老四和贵英是属于土地的，他们的生活和土地密不可分，在他们心里，土地是神圣的，洁净的，是最公平的，在土地里他们是最自在的，土地也慷慨地赋予他们宽厚善良的本性。他们对着土地谦恭地弯腰劳作，坦然地接受土地给予的回馈；承包村里土地的有钱人生病，需要“熊猫血”，尽管贵英心疼老四，依然陪着一次次去献血，欣然给与别人帮助；但并不图回报，对方赠予的一件衣服他也记着，秋天交麦子的时候坚决让对方扣除相应的斤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纠结和犹豫，仿佛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因为这就是他朴素的处事哲学。他俩在一起不奢望，不贪图，不抱怨，不哀叹，只是本本分分，坦坦然然地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种本分是多少人弄丢了以后找都找不回来的。

　　老四和贵英是传统意义上的边缘人和失语者，机缘之下相结合，从此互相温暖，相濡以沫。和一般的泼辣农妇配老实男人或者相反的搭配不同，老四和贵英没有谁对谁粗声大气地说话，虽然话不多，但是他们好好说话的样子，那些土味的情话和行动却演绎出了极致的浪漫。

　　老四用麦子在贵英手腕上印出一朵花的图案，笑说以后就不怕找不到了，你会觉得这朵麦子花的浪漫不亚于玫瑰；躺在屋顶睡觉，怕贵英滑落屋顶，老四按照字面意思演绎了“恨不得把老婆拴在裤腰带上”，你会觉得这比说“我爱你”或者“我离不开你”还浪漫；劳作之余在水沟里抓到一条小鱼，烤好了你一口我一口，或者是贵英病了，老四把养大的鸡下的第一颗蛋荷包给贵英吃，贵英却非要推给老四吃，你会觉得这顶多能说得上是连粗茶淡饭的食物比烛光晚餐还要浪漫；聊天时候发现两个人从前居然都因为同情同一个“傻子”而被旁人嫌弃，你会发现这种缘分其实比那些狗血的巧合更浪漫。这样的细节很多，所以在贵英意外离世之前，我都是微笑着看电影的，为他们之间自然流露的浪漫惊奇着，感动着，因为这种样貌的浪漫以前并不存在于我的认知中。

　　原来，浪漫不专属于任何人，它不是某些人的权利，它是一种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能力。浪漫无关乎金钱和地位，无关乎生存状态和环境，甚至也无关乎文化。一个人无论生存状态如何，当他的心能够超越生存，超越自我，当他和自然天地或者周遭环境水乳交融，当他情愿对某个人只予不求时，浪漫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所以卑微如老四和贵英，也可以在泥土中收获出浪漫。尤其老四，他珍爱所有的生命，檐下的一窝燕子是他的牵挂，驴子被打或者太辛苦会让他心疼，麦子抽穗的清香让他陶醉，对动植物都是如此，何况对人，他又怎么能不懂浪漫呢？那段播种时“春天种下脚印，秋天长出一堆脚印”的对话简直就是一首充满童真想象还富有生活哲理的诗，这种泥土里生出的天真让人分不清是“土得掉渣”还是“诗意的浪漫”。

　　有人质疑影片里面浪漫元素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是对苦难的浪漫化表达。事实上，老四和贵英在一起以后从没有觉得身处苦难，而是在互相的温暖中体会着幸福，甚至充满了希望。影片当然会有艺术化的处理，但我相信，会有跟多人和我一样，依然相信这种浪漫的真实存在。

　　本以为自己“命都不如一头驴”的贵英被老四的关爱滋养着，眼神不再呆滞，深情不再淡漠，笑容里有了娇羞，生气的时候都会对老四使个小性子，慢慢活出了个人样。但在影片结尾贵英却意外地落水而亡，老四难过地离开了两人辛苦盖好的新房。推土机轰隆而过，墙塌梁倒，烟尘四起，待到尘埃落定，老四和贵英的爱情也终将隐入尘烟，埋进心底。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老四凝视着手中一棵已经干枯的麦苗上，那是贵英春天除草时不小心锄掉的，当时贵英惋惜着，老四说，割了就割了吧，每棵麦苗都有它的命。想起我喜欢的李健的那首《懂得》:春夏秋冬，经过才懂。世间冷暖，无非自然。其实老四就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