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家声远——读《鹤庆高氏族谱》有感

张树忠

读高金和教授《鹤庆高氏族谱》有感

张树忠

　　得知滇西科技师范学院（原临沧师专）高金和教授主编了《鹤庆高氏族谱》，我满心渴慕，当即恳切相求，幸得先生慨然惠赠一册，得以细细品读，一解心中对鹤庆高氏历史的诸多疑惑。

我的中学四年（初中一年，高中三年），是在鹤庆大校场的彭屯学校与鹤庆三中度过的。那方水土，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此地在明洪武年间，因鹤庆守御千户于此设立百户屯，得名“彭百户屯”；又因曾是明清两代鹤庆境内最大的校兵场，故世人更习惯称其为“大校场”。学校坐落在县城北约两公里半的地方，而县城东北郊，有个名唤“土官村”的小村落。当年每逢进城赶街，我都要从村旁的小路经过，可那时的我，只顾着赶路或与同窗嬉闹，从未对这个不起眼的村子多投过一瞥，四年间竟不曾踏足村中半步。1985年中学毕业后，学业与生计的奔波填满了日子，土官村这个名字，更是渐渐湮没在记忆的尘埃里，再无回响。

　　直至2016年11月，我与外甥高六一驱车途经那片熟悉的郊野，车窗外掠过土官村的路牌时，他忽然开口：“我们高家的高氏宗谱，就藏在这个村子里。”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我记忆的平湖，激起层层涟漪。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忙追问：“莫非高土官府第的遗址，就在这里？”高六一含笑颔首：“正是。”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自己日日路过的小村，竟藏着鹤庆高氏数百年的风云往事。

县城东北郊的土官村，确是高土官府第的遗址所在。这座静谧的小村，聚居着淳朴的白族百姓，全村耕地不过343亩，因是高氏土官的故里而得名。而它另一个雅致的名字“崇德村”，背后更藏着一段佳话——相传高氏祖辈高升泰，曾出任大理国宰相，一度代行段氏军政大权，却在权倾朝野之时，慨然还政于段氏。段氏感念其德，赐予“崇德报功”的美誉，此后，土官村便有了“崇德村”这个饱含敬意的别称。遥想当年，高氏土府规制森严，公堂肃穆，牢狱深幽，刑具俱全，更有武装兵卒与差役各司其职；其辖境之内，各处皆设土目、土舍等下属土官，层层管控，秩序井然。彼时的高氏土司，对治下百姓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是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鹤庆高氏土司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大理国时期。白族学者张锡禄先生曾潜心搜集整理高氏宗谱，撰成《鹤庆高土司世系》一文，为后人探寻这段历史提供了珍贵的依据。据宗谱记载：“鹤庆高氏一世祖为高光，汉时受封长沙御史，其下高宗、高显、高午、高子进等，皆领护国将军之职。”从三国时期起，高氏一族历经十七代传承，绵延至南诏国时期。南诏前期，高氏势力尚属微弱，未曾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待到南诏国后期，高氏一族励精图治，势力日渐崛起，终成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后来，杨干贞覆灭长和国，建立义宁国，高氏政治集团对其统治心怀不满，遂倾力辅佐段思平起兵反杨。最终，段思平成功推翻义宁国，建立起大理国政权。经此一役，高氏一族功勋卓著，自此世世代代出任大理国国相，辅政长达一百五十余年。鼎盛之时，高氏子孙遍封八府四郡，鹤庆便是其中之一。彼时的鹤庆，名为谋统府，府治所设于此，辖境辽阔，囊括了如今的永胜、华坪、剑川、兰坪、福贡、贡山等地，以及丽江南部、宁蒗南部与鹤庆本境，是大理国内颇具规模的一方雄府。据《大理国史》所载：“高泰慧之子高慧珠，受封谋统郡演习，传位于子珠寿，珠寿传寿长，寿长传长明，长明传明慧，明慧传慧直。”数代传承，高氏在谋统府的根基愈发稳固。

　　大理国后期，高升泰登临帝位，改国号为大中国，定年号为上治。他在位仅两年，临终前留下遗命，令后人“还政于段氏”。段氏重掌政权后，史称后理国，然而朝堂大权，实则仍牢牢掌控在高氏手中。后理国时期，民间素有“高氏相之，政令皆出其门，国人称为高国主，段氏拥虚位而已”的说法，足见高氏权势之盛。而远在鹤庆的高氏子孙，亦过着如“土皇帝”一般的优渥生活，尽享一方荣华。

蒙元入主中原后，在鹤庆设立军民府，高惠直出任鹤庆云总管。据《康熙鹤庆府志》记载：“高惠直，土人，云总管，有德行，众所爱戴。”由此可见，高惠直治下有方，深得百姓拥护。

　　从南宋皇祐元年至蒙古宪宗三年，鹤庆府的权柄始终紧握在高氏土官手中。数百年间，高氏一族不仅掌控着治下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更主导着鹤庆府的经济发展与民生走向，深刻影响着这片土地的历史进程。

明王朝建立后，洪武十五年（1382年），高氏后人高隆率部投降大明。两年后的洪武十七年（1384年），高隆之子高仲被授予鹤庆府同知一职。高仲逝世后，其子高兴承袭父职，后又擢升为知府。永乐十八年（1420年），高兴离世，因膝下无子，其弟高宝得以继袭知府之位。高宝去世后，职位又传予其子高伦。

明正统四年（1439年），《康熙鹤庆府志》中留下了这样一笔记载：“鹤庆土官知府高伦暴虐，靖远伯王骥奏革之，朗荐遒节为流官知府。”正是这一年，鹤庆府正式革除土知府制度，迎来了第一位外来的流官知府——林遒节。林遒节是福建莆田县人，据府志所载，他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期于尽善，以垂永之，功实多焉”，为鹤庆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自1439年改土归流后，鹤庆府虽不再设立土官府，但仍保留了“土千户”“千夫长”等职衔。高赐被授予土千户之职，其后，高海因征伐佛光寨有功，又被擢升为千夫长。清代康熙二十年（1681年），朝廷将“鹤庆千夫长”一职改为“土通判”；直至乾隆十四年（1749年），鹤庆坝子的管辖权已全部归于流官，仅剩山区两百余户人家，仍由未入流的土属管理。民国十九年（1930年），云南省主席龙云又承认鹤庆高氏土官可继续承袭土通判旧职。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1949年鹤庆解放，延续数百年的土官制度，才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土官村虽小，却尘封着鹤庆数百年的厚重历史。至今，鹤庆云鹤楼上仍镌刻着清代杨金铠所撰的长联，其中一句“溯当日曳泥锦楼，成城四围，缔造敢忘高进义”，道尽了后人对高氏先祖的感念。是啊，追溯至大理国时期，鹤庆人以泥土为料，筑起那座“形如龟”的府城，这般筚路蓝缕的缔造之功，又怎能忘记当年谋统知府高惠直的苦心经营呢！

高氏土官的大门上，曾悬挂着一副佚名氏所作的对联：“唐宋以来，三代封侯五世守；元明而后，一朝名宦两乡贤。”这短短二十字，道尽了高氏一族的荣耀与辉煌，也见证了一个家族与一方土地相互牵绊的悠悠岁月。

　　我本是一名从事水利勘测的技术人员，于历史考据之道素来生疏，土官村所尘封的厚重过往，远非我所能勘透。此前翻阅的几本历史典籍，记载亦多有出入，加之我自身历史知识浅薄，想要理清鹤庆高氏的发展脉络，实属难事。今日有幸拜读高金和教授所著《鹤庆高氏族谱》，书中详实的记载、严谨的考证，如拨云见日一般，将我心中的诸多疑惑一一解开。掩卷沉思，只觉受益匪浅，唯有诚心致谢，以表心中感念。

附后记:

族谱寻踪：吾师高氏渊源

（张树忠）

鹤庆三中，高师佩康，昔年执教，为我七班之班首。岁月流转，星霜几度，讲台身影，犹存眼底；黑板遗墨，尚记心间。

近日有幸，获览《鹤庆高氏族谱》。卷帙浩繁，纸含沉香；字藏风云，墨载沧桑。摩挲册页，展卷细读，方知吾师，家世渊源，竟如许波澜壮阔，如许辉煌悠久。

遥想南诏以降，大理之世，高氏一族，势倾朝野，门第煊赫。先祖升泰，曾登九五，国号大中，建元上治。在位二载，临终遗诏，慨然还政于段氏。此等胸襟，此等气度，足令后世仰止，青史流芳。

段氏复国，史称后理。然权柄所出，仍在高门；政令所行，皆由相府。 时人谓之：“高氏相之，国人称主；段氏拥位，徒有虚名。”寥寥数言，当年权势，尽在其中。

鹤庆故地，古称谋统，高氏子孙，世代居之。辖境辽阔，囊括数县；威望远播，镇抚一方。筑城兴业，护佑生民；一方土主，赫赫声威。族之荣光，镌诸山水；家之风骨，炳于千秋。

掩卷沉思，师容宛在昔日讲堂之上，先生温文尔雅，沉稳端方。彼时懵懂少年，哪知夫子身世，竟与金戈铁马之史，血脉相连；哪晓眉间儒雅，原是千年家风之传承，风骨所钟。

一念及此，忆昔校园晨昏，顿添几分厚重，几许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