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死神擦肩的瞬间

二邦

昨晚做了个梦,梦中有故去的亲人母亲和哥哥,仿佛与生前一般的情境。因为前天有事回了趟村,路过埋着我亲人的坟地及在村里生我和伴我长大的旧院落。我不知有无神鬼,但经过这些地点无疑会触动我的很多记忆。早上醒来,在吃早饭时和妻二丫说起了晚上的梦,半自嘲地说:大约是路过那里,我的母亲和我哥看到了回村的我,故此托梦给我吧。我哥是去年因病故去的,很是意外。从那之后,对于生死我更加看淡了。<br> 我现在总认为,人的寿命是上天早在出娘胎时就注定了的。正如民间谚语: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在我六十来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我有记忆以来,与死神擦肩而过有那么几次,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br> 正值饥饿的辛丑年,我出生在曾祖父传下来的一座有三间土屋的农家院落里。在我出生前,我父母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分别是我哥和我姐。还有最少死去的两个哥哥,一个在我哥前,是母亲的头胎;一个在我姐之后,是母亲的四胎,听说都在没有满月时就死去了。严格讲我是父母的第五个孩子,所以我哥比我大十岁,我姐比我大七岁。据说母亲怕我也夭折,就成天把我搂在怀里,没有睡开头。我们那里传统婴儿都把后脑勺睡得扁平,太阳穴两边展出来,孩子就好看漂亮。而我的头如同长出来的瓢葫芦,前后大中间小,十分的难看。我的哥哥那时请书房教书先生给起的乳名,叫做“名儒”,我妈说我就跟上哥哥叫吧,给我起了个乳名叫“重名”,其实“重名”这叫法只停留在我妈的讲述中,那只是个传说。从我记事起,我的乳名特别的多,因脑袋长得太奇特,家里人或村里人都以和我脑袋形状相似的农村用具等的名称来称呼我。如“二篮筐”,是一种用柳条编的两头大中间小的盛农产品的箩筐;还有“二炭锤”,是农村砸炭的铁锤,诸如此类等等。亲戚或村里最友好的人士呼我“二邦”,“邦”在当地有不规则的几何图形的意思。父母亲或姐姐心情好时昵称我“二子”,我哥在我淘气时也是“二篮筐”“二炭锤”地一顿乱喊。村里的小伙伴们和我吵架,大都骂我“二篮筐”,我就是在这样的呼叫声中慢慢长大。我出生前父亲就在外地工作,所以家里唯一的大男人就是比我大十岁的哥哥。从小我大约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听我妈说奶水不够吃,是用玉米面糊糊拌白糖喂大的。我爹一月的工资只够给我买一斤白糖。唉,谁让我出生在那个大饥荒年间呢。我们村和我同岁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人,都是男孩,另三位皆是家里的长子,就我是家里的次子。那时溺婴和弃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我能在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活过来,还要特别感谢父母和家人对我的呵护。 我三岁时我妈生下了我的妹妹,我六岁时我的妹妹因病死去。家里没有成年男人,那时母亲也多病,成天哭泣。每天晚上我在被窝里蒙着头,听着灶间水缸沿上挂着的铜瓢在无人动的情况下乱响;屋墙外边,不时传来有人似乎捣什么东西的声音。姐姐告诉我那是“捣地鬼”,这更增加了我童年莫名的恐惧。有时自己有病,感觉眼前晃荡着各种狰狞的面孔,特别是闭上眼睛,那种让人恐怖的面孔更是在眼前跳来跳去。我实在不堪其骚扰,便挣脱母亲的怀抱,从菜案拎起菜刀望空乱砍,要砍倒那些吓我的面孔。这一切在大人看来,无疑是神鬼在作乱。于是不得已,在邻村上中学的哥哥,只好辍学回家陪伴我们,那时哥哥大约有十五、六岁,算个半大小子。果然自从哥哥回家,家里安稳了许多,那些神鬼再没有向我索命。就这样,我大约到了十二、三岁,为生产队放牛,有两次又差点丢了性命。<br> 那时,村里小学因缺少教室,我们三、四年级分别在一间教室里各上半天课,我所在的班上午上课,另一个班下午上课,于是生产队长选中我为生产队放半天牛,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当牛倌的经历。我们这个地区,属桑干河冲积区,古代人们就掘地挖池盐。我们村有古人遗留下的大片池盐场,那些场所,有着许多的盐水井,平时都能看见,如遇上雨季,被大片的积水淹没,便不知井的所在位置了。我那时的年龄正是贪玩的时候,上树掏雀,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常常中午结伙干这些事。不睡午觉就有犯困的时候,记得那次下午从生产队的饲养园赶出了牛群,迷迷糊糊地路过一个盐场,追赶一头脱离牛群的大黄牛,一脚踩空便掉入一口盐水井里。幸好那口井的水不怎么深,只淹到了我胸部,我又是脚先入井,头朝上掉下去的,只被井沿的砖石擦破了些皮,身上粘满了污秽的柴草,在我大声的呼救下,有几位到田地干活的大人听到了叫喊,从井边把我拉了上来。<br> 而另一次掉入井里,虽没有什么大碍,却使我很后怕。那次是大雨过后出外放牛,也是在一处盐场,因为盐场没有庄稼,而野草茂盛,赶入牛群之后,不用怎么操心,是理想的放牧场所。我和饲养员“锅扣”爷把牛群赶进盐场的草坡,“锅扣”爷坐在一土丘上抽旱烟,我则到盐场的那些水坑里捉蜻蜓玩。东边天际青灰色的云雾中还残存着半截彩虹;西边的天空,白云黑云如浓烟与雾气交杂翻滚;而头顶当空则湛蓝清新,映入眼前的水洼与水中的绿色芦苇,水边的红色盐葱草交相辉映,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那些蜻蜓在芦苇间飞来飞去,有时停在一杆芦苇上,我便蹑手蹑脚地淌水向前捕捉,不提防一下掉入了一口淹没在水洼的盐水井中,整个人沉入水井里。我心里虽有些惊慌,但毕竟是河边玩水长大的,出于本能闭着气踢蹬双脚,从井底又钻出水面,伸开双臂架在井沿上,侥幸从鬼门关逃了出来。我那时的个子也就一米五左右,那口井有多深我不知道,但其深度还是足可以淹死我的。<br> 长大后离乡出外谋生。改革开放初期,我正当而立之年,也加入了众多到深山挖煤的淘金队伍中。在那段岁月里,亲眼目睹自己的工友倒下,瞬间与我阴阳相隔,也感受到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是那样的脆弱。我在这场长达数年的利益与死亡游戏中,数次与死神擦肩。记忆最深的有两次是用秒计算而躲过劫难的。<br> 一次是我负责一项矿井岩巷开拓工作。那是一座小煤窑,井筒斜着插入地层,坡度约有二十度,共有三级,一、二级坡长约二百三、四十米,第三级我们已经打到二百六十米仍然没有探到煤层,我下井查看工作面的地质情况。上下井都靠走路,从工作面出来爬了二百六十米的斜坡,到了第二级与第三级连接部位,那里建有一个平坦的车场,我已经是汗流浃背,大口地喘着粗气,于是在车场停着的一辆矿车旁坐下来,背靠着矿车休息。工作面岩巷打炮眼用的是风钻,为其供风的空气压缩机就安装在这个车场。一条有手臂粗细的皮风管连接着机器与风钻,每节皮风管之间用一截铁管插入两头,而后箍几圈铁丝较紧,就这样简易连接。我休息时对面的岩壁上挂着的皮风管,有一处接头在漏风,一直发出刺耳的咝咝声。我大声对开空压机的工人说“一会儿工作面放炮时,空压机停下来,你把那个漏风接头的铁丝再往紧较一较。”那位师傅满口答应着,我稍喘了会儿气,便无意识地起身离开刚才的位置,迈步意欲出井。刚迈出大约只有三步地时,突然“嘭”地一声巨响,接着似翻江倒海劲风轰鸣,车场灰尘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大呼那个工人的名字,庆幸听到了他的回音,我喊他赶快关掉空压机的电源开关,之后一切在等待中恢复了平静。我们仔细查找出了什么事故,原来是那个漏风的皮风管铁管接头决开了,连着铁管的那一端,在风管决开的瞬间,重重地砸在了我刚才背靠休息的那辆矿车上,矿车皮三毫米厚的钢板被深深砸出了个大坑。我看着那个大坑的位置,正是我刚才休息时脑袋所靠的地方,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向前迈出的这三步,大约就是用去三到五秒的时间,我从死神的指缝中溜了出来。是什么力量突然要我起身离开,我至今都不明白,只能心里默默地念着佛号,感谢上苍对我的眷顾。<br> 那时的小煤窑,安全环境真的很糟,原因是多方面的,在此我不想多说,但我的淘金梦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才有实现的可能。与其说上次是无意识地躲过一劫,而这一次逃过灾难则是我的机智。那天和一位刘姓同事在井下一巷道行走,意欲到采煤工作面查看产煤情况,两人边走边聊。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听着他介绍工作面情况,一边用头灯紧盯头顶上的岩石。那条巷道岩顶相当的烂,岩石如同千层饼一般,一层又一层的叠加在一起,石片掉的时候基本没有声响,是矿工最怕的顶板。为了保障安全,巷道两边支护着排排木柱,巷道中间辅着铁道,我们沿着铁道向前走。由于我的警惕性相当高,突然发现面前头顶上的顶板掉碎石碴,刚想喊刘姓同事,但他已经走过了这一区域,我犹豫了一下便后退一步,躲在了一根木柱后。就在这一瞬间,一块巨石从巷顶塌落下来,砸在我和刘同事的中间,刘以为我仍跟在他身后,惊恐地呼喊我,我探出身子答应他,两人心有余悸地查看现场,那块石头足有两平米大,三十公分厚,若我紧跟着刘,就变成了蝇拍下的苍蝇。就这样,我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接近花甲之年,眼看着再干一年就要退休,前年秋天,发现自己胃出血,在家休克,把二丫吓了个半死。到了医院,做胃镜,取活检,诊断出是什么胃角早癌。二丫伙同儿女们在我面前鬼鬼祟祟了两三天,我便对他们说:检查出什么结果,你们最好对我实说,如果是得了不治之症,我是不会化疗的。我也是在阎王殿门前转过几圈的,有什么好怕的。最终他们告诉了我检查的结果,我对儿子说:能治就治,不做徒劳的治疗,反对过度治疗,特别是化疗。如果是这样痛苦地延续生命,不如回家。我还有几箱好酒没喝完,平时舍不得喝,这次要回去把这些喝完。<br> 说没有思想压力那是胡说,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也是很失落的,感觉这辈子受的苦太多。儿子和女儿才成家立业,再不用我操心,我和二丫可以真正享受二人世界,自己突然就要离去,丢下二丫怎么可好?这个尴尬的年龄段:再嫁显老,寡居显小。而我前期为儿女成家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二丫从我是一个穷光蛋开始跟着我,几十年来一直是家庭主妇,本来我可以再为她挣点养老金的,可现在大约不能了,这是我当时唯一的遗憾。<br> 我嘱咐儿子说:“爹走后,第一后事从简,要火葬,把骨灰撒到我小时候爱玩的河沟里;第二要好好对待你妈。”正当我做好了与父母团聚的心理准备,现代高科技的医疗技术又一次从死神那里把我拉了回来,用胃镜竟然把病灶进行了剥离切除。从手术台上清醒后大夫给我讲,做了三个半小时手术,是当日最长的一个手术病人。如今术后快两年时间了,我已经恢复如初。烟是戒了,酒现在偷偷地喝一点,也就二两。二丫对我的行径有些无奈,发现我偷喝酒,便把这些告诉了远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儿子和女儿,他们在视频中责备我不爱惜自己,要注意养生。我告诉他们:寿命不是养出来的,而是老天赐予的。我大约不会再活六十年吧,为什么要约束自己?如果哪天到了归位的时候,我会对前来迎我的黑白二兄说:“喂伙计,咱们先喝一杯再走吧!”不会像小时候拎着菜刀去追砍它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