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路上（2）

长耳

湖垛老街一角（张万康摄）

张爱萍将军题写老县中校名（长耳摄）

一九五六年夏天，我从农村高作小学毕业。老师带领我们去县中考场考初中，县中在湖垛镇。那时离高作有二三十里路，要么到高作东边的口河头搭小轮船去，要么步行。我们几十个小同学，是靠着两条腿走过去的，背着晚上睡觉的蒲席。

至今想来好笑，那天早上，同学们吃罢饭都已向考场走去了，而我还在那里起劲吃米粥和油条。平时在家里，每天吃的是大麦糁子，哪有油条吃？进了考场，我没有觉得考题有多难，尤其是考算术。同考高小一样，中考考完回来，什么也不想，就跟着父母亲下地干活了。

结果，只有我一人考进了建湖县中学。榜上有名的还有八九个同学，分别被上冈镇的上冈中学和钟庄镇的炳文中学录取。其余的几十个同学都回到了农村，他们中，是否有人来年再考，就不得而知了。

县中的前身，是“盐城县私立海南中学”，一九二五年，由前清的举人、开明绅士孙大鹏先生在钟庄独资捐办。一九四三年，民主政府接管，将其私立改为公立，并更名为“建阳县立海南中学”。

一九五一年，学校迁至湖垛镇西郊，命名为“建阳县湖垛初级中学”，后随县名更名“建湖县湖垛初级中学”。

一九五六年秋，增设高中部，学校正式命名为“建湖县中学”。这是当时县里唯一的一所既有初中又有高中的中学，一个为人所向往与翘首的县中。

去县中，必经湖垛镇。湖垛，古为海。海边淤塞成了溩湖，溩湖演变成湖泊。这样，在黄海之滨就出现了一个射阳湖。古湖垛，就是射阳湖中冒出水面的一片土垛，沧桑变化中逐步成了陆地。

湖垛之成街市，发端于水工而兴于米市，其中徽帮、湖北帮商人来此居多。据记载，嘉庆年间，湖垛已经是一个户逾六百、人口近四千的大集镇了。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共产党掌权，这里，俨然又成了全县的一个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父母亲在困苦中，东拼西凑，好不容易为我筹了开学的费用：学费、书本费、住宿费，还有预交一个月的七块钱的伙食费。是多少钱，我已不记得了，但那时的钱，很值钱的，二分钱即可买一盒火柴，或能买一块烧饼。

县中开学那一天，家里没有人能出来送我，父母亲要出工离不开，弟妹又小，不像现在的小孩小学毕业考上初中入学那一天，总有家长陪同到学校，何况我要走几十里路。不过那时候的社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没有什么拐卖人口一说，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我背着行李，一清早，就独自上路了。

到了高作，向东南方向，踏上了一个月前老师带领我们去县中考场的那条乡村土路，一路走去。

走过了东涔，走过了汤碾，临近中午时分，来到了县城湖垛的神台口。传说，古时这里曾因有一地势较高的台地祭祀水神而得名。原先神台距湖垛有一段路，后来慢慢地发展与其相连了。

依偎在水流不息的西圹河岸边的湖垛，古老又繁华。穿街而去，只觉得这是一座比我们高作街要大得多得多的城市。一眼望不到头的阁楼与平房相连，小巷纵横，各色店铺林立。这里之于我，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县中的所在地，在县城西南边一个少人烟的空旷之地，离县城约有二里多路，四周茫茫农田，小河环绕，远离城镇的喧嚣。

走过一座小木桥，就进入了县中的校园。此地叫伴孤庵，顾名思义，这里应有一座小的寺观。然而，岁月流逝，历史沧桑，寺观不知何年何月无影无踪，如今，成了我们莘莘学子读书求知的地方。

县中的校园很大，也很美。一排排灰砖灰瓦的校舍，荫掩在绿树与花丛之中，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在操场南边的小河旁，有几排平房，那是住校生和一些教职工的宿舍。在操场西边的小河对岸，有几排房屋和一些生活设施，那是县里的一个良种场。

后来知道，这个良种场还是一个农场，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分子”的语文老师丁蓬仙先生，就是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也是病死在这里的一位屈死鬼。

县中初中一年级有四个班，每个班不到五十个同学。我被分在四班，班主任是朱佐国老师。据老同学黄克明几年前提供给我的名单，当年全班四十八个同学，分别来自县城湖垛街、近湖公社、髙作公社、建阳公社、沿河公社、颜单公社、恒济公社、蒋营公社，以及滨海、阜宁等邻县同学。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王诗雅同学，他的家住湖垛街，与我交往了一辈子，亲如兄弟，直至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不幸离世。他的父亲王达夫先生是盐阜医界耆宿。子承父业，一九六二年，王诗雅就读于八年制的协和中国医科大学。

一九六七年，我已被选进了人民日报社，走上了编辑记者岗位。他还在学校里。那时的报社在王府井，与医科大相隔不太远。我俩有空了，就互相走动。有一天中午见面，王诗雅告诉我，他们低年级有个女同学，是苏州姑娘，长得好看，他喜欢她。我去见了，的确，她人也单纯，给我的印象，就是对政治感兴趣。

王诗雅是中医世家，他的父亲王达夫自小就行医，家中且有百亩土地，开明绅士，对新四军多有帮助；而女同学的父亲是个老工人。在强调阶级斗争的年代里，这显然是，门不当户不对。

但女同学想到自己入学不久就文化大革命了，未能学到什么医学知识，马上分配下去怎么给病人看病啊？她要找个业务比自己强的男友。王诗雅是高年级，又是江苏老乡，她对他很有好感。

这天晚上，王诗雅来到我的报社宿舍，告诉我这些，并要我帮他起草一封情书，主动示好。我花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让他抄给了她。第二天中午，王诗雅特高兴，跑来对我说，她同意了。

到了晚年，有一次，在京的几个老同学相聚，谈起往事，同在中日友好医院当医生的王诗雅夫人笑说，她知道了，当年王诗雅向她求爱的信，是颜世贵起草的。

话说远了，回到县中。当时的初中和高中在一起，学习气氛浓厚。每天除了正常的上课，还有早自习和晚自习，都在教室里进行。

当然，一些课外活动也十分丰富多采。但我更喜欢学校里的图书阅览室，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图书和报刊，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只要有空，我就跑阅览室，不知不觉中扩大了我的视野，启蒙了我，在我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彩色的世界。

（《我的历史碎片》中的小节，2022，6）

老县中操场一角（长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