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姚晓艳</p><p class="ql-block">供图：姚晓艳</p> <p class="ql-block"> 从我能记事时，我就知道，我小姨是个大美人：油亮亮的两条辫子垂在腰际，大大的眼睛波光潋滟，如满月的脸盘子线条柔润，一说话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有时还未见人，脆生生的话语就如黄鹂鸟鸣叫一般婉转动人地响在耳畔，甜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妈妈的美是外柔内刚的柔态美，而小姨的美是自骨子里显出来的明艳美！</p><p class="ql-block"> 听妈妈讲，小姨父年轻时超级帅，那时考飞行员是四川省排名前三，可他第一眼看见我小姨就沦陷了，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做空军的机会，并为了我小姨衣食无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进西藏工作，只为了那多愈内地数倍的高工资，只为了年年进藏回来给我小姨献上雪莲花，可是那冻得翻卷的指甲却从不给小姨看……</p> <p class="ql-block"> 每当小姨父从西藏回来，我们家茶馆外总是全街上最热闹的所在，我记得最难忘的一个游戏就是刀劈甘蔗：三五个男人买上几根甘蔗在那里比拼！</p><p class="ql-block"> 劈甘蔗难度很大，必须把一根甘蔗竖着，把刀挽一朵刀花，再从上向下劈下去，劈开多少，赢多少，关键要让甘蔗立稳，眼要觑得亲切，手要快如闪电，小姨父个子很高，动作潇洒漂亮，刷刷刷，三下五除二，几根甘蔗收入囊中！</p><p class="ql-block"> 比赛结束，小姨就会领着我和哥姐，以及大表弟涛弟，岚表妹，还有最小的云表弟围作一圈，品尝胜利果实，咂巴着甘蔗，你会觉得生活都是甜的呢！</p><p class="ql-block"> 此刻，只剩下我妈妈在中堂忙碌，小姨父和我爸在天井边下象棋！</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几根劈成两半的甘蔗，就会在我们七八个人的围追堵截之下，在我们的呲牙咧嘴之间，在我们的心满意足之后，变成一堆嚼得干干短短的甘蔗屑，就像一个丰碑，还在述说小姨父的传奇……</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下午时分，这样的传奇又开始上演：我小姨父是全街上最靓的崽，我小姨是镇里最倩的女！我小姨一辈子是嫁给了爱情，活得洒脱又恣意！我还常常想，我变成吃货一枚，就是我小姨父惯出来的，就是我小姨给宠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小姨爱美，超爱打扮自己，追求她的人很多，我曾偷看过一封情书，那个人我也认识，可我不能说，因为小姨从未对他动过心！</p><p class="ql-block"> 岚表妹说，后来他们搬到攀枝花，她还见过她妈妈的一个籐箱，满满的一箱子情书，可见年轻时的小姨，有多少倾慕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姨在生孩子之前那几年，除了打扮她自己，就是花时间打扮我！</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也的确长得乖，天真活泼，娇俏可人，小姨用小姨父挣的钱，给我买了一顶红色的风雪帽，配上我白白的皮肤，黑黑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活脱脱粉妆玉人儿一个！</p><p class="ql-block"> 而小姨的眼睛，却不滴溜溜乱转，就像粘在我身上一样，带着满心的爱意，欣赏着她的作品，往往这时，我的心里是美滋滋的：因为这顶帽子，全镇上只有我有！</p><p class="ql-block"> 我娇纵无忌地，可爱着我的可爱；</p><p class="ql-block"> 就像小姨，继续美丽着她的美丽……</p> <p class="ql-block"> 小姨生大表弟了，奶水很多，很多时候，表弟吃不完，小姨就会挤满一茶缸：燕子，过来喝！</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已三四岁了，别的小朋友就会在旁边用手刮脸：羞不羞，这么大了还喝奶？</p><p class="ql-block"> 而我却会脸不红心不跳地端着茶缸一饮而尽，喝完后嘴边是一圈白白的奶水，小姨就会笑盈盈地拿帕子把我的小嘴擦干净，然后拍拍我的背：燕子，去玩吧！</p> <p class="ql-block"> 小姨的性格其实是很刚气的，记得我表弟在几岁的时候，被一个大他几岁的男孩子给打哭了，表弟委屈地哭着回家，结果把我小姨炸毛了：去，谁欺负了你，到他门口哭去，他不来找我，你不准回家！</p><p class="ql-block"> 结果我表弟在那个男孩家门口去哭，就像家里死了人哭丧那样，悲痛欲绝，最后那男孩的姐姐（比我小姨小几岁），一手牵着他弟弟，一手牵着我表弟，亲自登门道歉，我小姨才罢休！</p><p class="ql-block"> 从此，就没人再敢惹我们家的小孩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那会儿我就特崇拜我小姨，觉得她美爆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在涛表弟之后，我小姨又生了岚表妹，表妹刚生下来，鼻子有点塌，小姨就给她改了“丑九怪”的绰号，可我岚表妹活脱脱承继了小姨的骨气和刚气，自从知道妈妈嫌她鼻梁丑后，天天捏鼻子，硬是持之以恒地把鼻梁捏得挺直好看，还有一个好看的下巴，长大后又长成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胚子，直到现在还是那么迷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又生了云表弟……</p><p class="ql-block"> 终于，小姨父不用上西藏了，他们整体搬到攀钢，从此，小姨一家就和我们遥隔千里了……</p> <p class="ql-block"> 在岚妹读初中的时候，岚妹到我教书的地方来读初三，小姨放心地把她交给我，我也像当初小姨疼惜我一样地疼惜岚表妹！</p><p class="ql-block"> 有时岚表妹会把我大学时的日记本拿到教室里！</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读大学时只有十七岁，日记本里没有秘密，倒是当过“交通员”，和好友郁英一起，帮助过别的男生给我们寝室的女生传递过情书，晚自习过后，我俩先偷看了那封信，然后回寝室交给女主，最后他俩没耍成，我们倒是饿虎扑食，把那盒峨眉糕蚕食鲸吞了；我还陪过班上早恋的女生去操场下面的秘密基地与她心仪的男生约会，一般我呆不了十分钟就会溜，那时的男女生恋爱也是很单纯的，就是说说话，一会儿就回寝室了……</p><p class="ql-block"> 我进教室时，就会看到一圈人簇拥着我表妹，就像众星捧月一般，聚精会神地看着日记本，不时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87年寒假，我送岚表妹回家，第一次去了攀枝花，攀枝花的冬天很暖和，气候很干燥，我过不惯，流鼻血了，小姨精心呵护我，不让我在最热的时候出门，到了晚上，就带我出去看电影，看节目表演，吃好吃的，在那里，我还认识了攀枝花的市花一一木棉花！</p><p class="ql-block"> 小姨年龄渐渐大了，可眉眼还是那么疏朗，她的长相辨识度很高，照样是资深美女一枚，我跟她出去，路上不断有人招呼小姨，小姨打完招呼，介绍我，别人就会说：哟，你侄女好乖！</p><p class="ql-block"> 这时小姨就会格外自豪，眼里光彩照人！</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就觉得小姨气场全开，还是美得不要不要的，而我活脱脱一个小跟班，踏着小姨美丽的痕迹，把我也晕染得美丽起来……</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三个表弟表妹成家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也做了父母；</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退休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父去世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到眉山城里教书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四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就带着老大和老二家的两个孙子回来玩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的孙子也读大学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就偶尔回来小住一个月；</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姨的身体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她回来常带着药，可我从不知道小姨的身体状况怎样，还以为只是老人在吃一些保健的药物；</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小姨喜欢吃卤鸭肠子，喜欢吃猪粉肠；</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没空的时候就往小姨和妈妈兜里塞钱，让她们上街随便逛，随便买；</p><p class="ql-block"> 我对姨说：小姨，现在你侄女儿挣得到钱，随便花，别顾惜钱，花出去回来我还有；</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每天上课回家，小姨煎的鱼是美味的；</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小姨的心情是美丽的，正如她曾经美丽的容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记：2017年五月，小姨又回眉山了，这次我把七十多岁的小姨和九十二岁的母亲，带上七里坪去！</p><p class="ql-block"> 我们边走边耍，转了两次车，到高庙吃了豆花饭，然后又坐客车，半小时后到了七里坪西镇！</p><p class="ql-block"> 山上景色很美，小姨和母亲的心情更美，到晚上吃完饭后，我就左手挽一个，右手挽一个，开始了三人丽人行！</p><p class="ql-block"> 青春可以逝去，年龄可以衰老，可谁能阻止我们美丽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岁月可以沧桑，皱纹可以遍布，可谁能扼住我们年轻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五月底，小姨告辞回家，说这次耍了一个月，又得回去开药了！</p><p class="ql-block"> 六月初，岚表妹打来电话，带着哭腔告诉我：我小姨得了血癌！！！</p><p class="ql-block"> 我如遭电击，顿时傻了：平时电影里的桥段，怎在我最亲的亲人身上上演？</p><p class="ql-block"> 表妹说：还瞒着小姨，只是跟她说，血液出现病毒感染，要滤血，把病毒滤干净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私下里，小姨的好朋友偷偷到医院输血，以供给小姨换血用！</p><p class="ql-block"> 表妹给我说，小姨的血液颜色都变了，就像果冻，流不动了，每天在医院透析！</p><p class="ql-block"> 七月初，天气奇热，我哥嫂和我，又带着母亲上瓦屋山了，只有这里，能有一丝凉意，让我快窒息的呼吸能够缓过一口气来！</p><p class="ql-block"> 七月五日，吃过晚饭，我们接到小姨的电话，她和我哥嫂通话后，又和我说话：她说她已经感觉好多了，已经回家两天了，回家的感觉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说：好了之后回来，我再带她上山来玩，这里很凉快！</p><p class="ql-block"> 小姨答应了，声音愉快而爽朗，最后她叫我把电话给我妈，她说要和姐姐说话！</p><p class="ql-block"> 妈妈和小姨唠了十分钟家常，最后小姨说，她还要和哥哥（我舅舅）通话，就道了晚安，挂了电话！</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们正在吃晚饭，突然嫂子接了一个电话，嫂子脸露戚容，把我叫到一边，说岚妹刚才打电话，说小姨走了，走得很干脆，很安详！</p><p class="ql-block"> 我鼻子一酸，又立即憋住，马上把吃完饭的母亲搀扶到二楼寝室休息，嫂子在楼下和她的朋友说了此事，最后大家决定，第二天一早回眉！</p><p class="ql-block"> 我在眉山照顾母亲，我嫂子到成都与舅舅家的三妹会合，一齐坐火车到攀枝花……</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我们才慢慢把小姨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小妹没受什么罪就好……</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两年，我母亲去世，享年九十五岁！</p><p class="ql-block"> 岚妹从攀枝花回来了，去看了哥嫂，晚上住在我家，临睡之前，岚妹告诉我：燕姐，可能我妈妈在过世之前已经知道她自己的病情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小姨临去世前一天晚上打来的电话，那么镇定，那么欢快！</p><p class="ql-block"> 回到眉山不敢一个人睡一屋，和我妈妈各一张床挤一屋睡才心安的小姨！</p><p class="ql-block"> 面临生死的那份从容，那种淡定！</p><p class="ql-block"> 让我泪崩：</p><p class="ql-block"> 小姨你酷毕了，美爆了！！！</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