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节正值小暑前后,天气炎热,据说此时天气阳光最具消毒作用,所晒物品不会起霉,不会遭虫蛀。自古农历六月初六,是民间流传已久的传统节日晒衣节,最早可追溯到汉朝,并一直延续。故此民间有俗语“六月六,士晒书,女晒衣,农禳田”之说。</p> <p class="ql-block"> 这个周末,又是骄阳似火的日子,唯有居家避暑。妻子无聊之余,又开始了清理内务的工作。一堆堆的衣物被褥被摆放满床,一件件地被依次晾晒在阳台间,这么多年来,我也早已是习以为常了。但是当妻子从床下捧出一摞摞鞋盒,渐次打开放在地面时,一向不理家事的我居然对此产生了一丝兴趣,那里面分明安放着儿子近些年穿过的一双双鞋子,五颜六色,造型各异。它们就像一艘艘的小船,静卧在港湾里,在我看来,似乎是在诉说着儿子曾经的风帆过往,记录着儿子一路的成长点滴,让我不由自主的感慨动容。</p> <p class="ql-block"> 儿子出生时,正是我从乡下学校调到这所县级唯一一所重点中学的第二年。我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不仅承担着繁重的教学任务,而且承担着繁琐的班主任工作,所以在业务和工作上非常严格要求自己,正所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无数个东方欲晓的清晨,当我准时起床上班时,儿子还蜷伏在被窝里睡意尚浓;无数个星汉灿烂的夜晚,当我摸黑回家上床时,儿子已静躺在妈妈的怀抱里酣然入梦。所以,从牙牙学语直到蹒跚学步,儿子居然对我的有意亲近似乎不大情愿,这使我明显地感觉到儿子对我的生疏正与日俱增。于是,我尽量利用教学之余的闲暇,或怀抱或牵引着儿子行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欲借此机会增进一下父子感情。直到一段时间以后,儿子才渐渐地和我有了对话,也渐渐地接纳认可了我这个爸爸。记得又是一天半夜回家,低头脱鞋之际,赫然发现地上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着两双鞋子,一大一小,肥大笨重的自然是我的,那双小巧玲珑的可不就是儿子的么!这个独特的造型,一定是儿子设计的吧。看到这里,先是惊喜,接着一种愧疚感不禁油然而生。是啊,对孩子来说,能和爸爸一起玩儿本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亲子关系也会在欢快的游戏中快速升温。他虽说穿着小鞋子,并不代表可以独自迈出正确的一小步,父亲就是他的引领者。可是作为父亲,总是以忙于工作或应酬为借口,总是经常早出晚归,致使孩子的这点渴望变成了失望,他不怪你才怪呢。</p> <p class="ql-block"> 儿子从小就安静乖巧,不哭不闹,似乎很懂事的样子。他穿的鞋,不论款式还是价格,他都从不挑剔,完全是他妈妈一手包办。及至少年初成,个头猛长,当然涨幅最大的还是脚下的鞋子。这个时候,我每年基本上都是穿着儿子不能再穿的鞋,陪伴着儿子的成长道路。自上学始,我就担负起了每日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任务,同时也要回家按时做饭,深恐耽误了儿子的前程。直到多少年后的某一天,妻子照例拿出儿子不穿了的挺括如新的鞋子让我穿,当我毫无障碍地穿上儿子穿过的这双鞋时,却才发现我的脚趾已经远远探不到鞋尖部位了。隔着鞋面用手匝摸着那长出来的尺寸,虽然是一小段的短短的距离,但是我似乎能感觉到那是儿子和我之间的长长的隔膜。</p> <p class="ql-block"> 三冬暂就儒生学,千藕还从父老耕。犹记得自己小时候一直都是穿着母亲亲手制作的千层底布鞋,每年一双。玩耍,上学,往往是不到半年鞋头就磨出了窟窿。稍事长大后,父亲就把自己的鞋子略加修理让我穿。穿着父亲的鞋子,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跟随着父亲劳动,聆听着父亲教诲,突然间感觉自己就是个大人了,那时的我似乎并没有认为这样子会有什么委屈求全的意味。现在的我早已人到中年,儿子也已长大成人,但是他从小到大却并未穿过一次我的鞋子。儿子读中学期间,因为和我同在一所学校,我才发现同龄人中的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甚至还有不是一丁点儿的懦弱愚笨。对此,身为教师的父亲,我总是惯用传统礼教中的“父为子纲”和“师道尊严”来大加训导。但此时的儿子,已然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听话懂事的模样了。固执,叛逆,情绪波动强烈,学习成绩极不稳定,对此,我虽绞尽脑汁多方出招却又总觉于事无补,儿子也就这样在跌跌撞撞迤逦歪斜的奔波中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大考。高考成绩不出预料的不尽人意,只能选择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师范院校,但是依旧固执的儿子义无反顾地选读了校企合作的计算机专业。这本来也是正常之事,但是自儿子入校以来,却犹似小鸟出笼,凡事都自作主张。尝试家教,参加健身,甚至一度萌生了假期打工出国游玩的想法。期间,我和妻子也曾多次劝导他要及早考取诸如普通话资格证、教师资格证、英语等级证、心理咨询师证等,便于为日后从教做足准备。但儿子对此都置若罔闻,这使我们甚感茫然不解。现在,临近毕业之季,看着身边的同事和邻居家的孩子纷纷考研,我和妻子又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了远在千里辗转异地实训实习的儿子,儿子当即表达了自己的择业观,他不想重复和我一样的这般平淡如水的生活,他不想在入职之初就看到自己几十年后的模样。他想穿自己的鞋,直至无鞋可穿;他想走自己的路,哪怕无路可走……儿子的这堂政治课,竟然让我这个教了三十多年政治课的政治老师一时无语。但是仔细想想,其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芸芸众生中,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许多的不确定性,谁也不能为自己包括子女设计一条笔直坦荡的人生之路。有道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穿什么样的鞋,只有脚最知道;走什么样的路,只有人最清楚。而为人父母,谁不是希望子女能在自己的陪伴庇护下行稳致远?可谁又能在有生之年始终将子女锁定在自己的目光中呢!或许只有适时的放手才是一种生命的成全吧。这让我想起了龙应台《目送》中所言:“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p> <p class="ql-block"> 这样想着,眼下的一双双鞋,就如儿子脚下的求索之旅,也许会有荆棘丛生,也许会有鲜花烂漫,但不管怎样,我相信,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总有一天会变成一束束光,照亮未来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