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民：《家谱》里的民俗

美丽大荔

年近九旬的老父亲近几年专注于一件极具传承意义的大事——编修《西太丰王氏家谱》。明清以来，大荔羌白西太丰王氏一门五房六户七代，人丁兴旺血脉赓续，目下千余口已呈群星遍集东府远及京津之势。捧读《家谱》，犹如阅览一部家族文化史、社会民俗史，错综复杂的人物故事无一不在鲜活生动地述说着原生态关中风情。 分家 多子多福、儿孙满堂观念传统，在缺少节育措施的时代，一家多个孩子平常见惯。我们王家家大业大、男丁女口众多，除去受旧时落后的医疗生活条件影响极少夭折者，各户长大成人者均在姊妹五六个。女大不中留、出嫁是常态，儿大成年后，“分家”便成为让家家家长头痛的尴尬事。 俗话说：“树大分杈，子大分家”。古往今来分家亦常事，但翅膀硬了儿大不由娘，特别是娶下媳妇嚷着要分家，父母总觉心寒与无奈。“人口繁众，难以同居”，一般情况下，父母会将自己的积蓄私产全部家当分给几个儿子让其另立门户，分家只给儿子不给女儿。分家时叫上族里长辈主持，请来外家舅爷、村组干部做中人兼见证，立文约（分单）分割财产、明确父母养老送终归属，所分者各持一份为据。十指伸出有长短，分家这事难保公平不公平，受儿子能力大小、债务负担、健康状况、长幼次序及父母痛爱、兄弟仗势等因素影响，往往争多论少闹得鸡飞狗跳甚或反目成仇。一般来讲兄弟们分家前关系都好，不会太多计较啥，倒是妯娌们为争点资财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有的弄得有了间隙埋下积怨，由女及男兄弟之间也生出隔阂不好相处，导致分家时产生矛盾而断绝关系，本是一母同胞却老死不相往来。 先前普遍家寒，分家几乎不提钱的事，大多事关房、田和宅基，父辈如若欠下债务的，必然通过协商分配给儿子偿还，所谓“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原本好好的一大家，兄弟分家后各起火、各睡觉、各立业，吃喝洗涮分开，耕田种菜分开，喂猪养鸡分开，开始自个养家糊口。家有大小、户分贫富，日子好的人家没多大问题，大儿不离家老宅居住，有继承父母“衣钵”的意思，其他儿子买新基盖新房搬出去另住。日子困难经济紧缺的人家就麻烦了，要么是分家不离家，一座宅院前后或左右中间一分甚至一隔，你走前门他走后门；要么各自婚房嫁妆家具及日常生产生活用品分清自用，厕所、灶房和家里的大件农具、牲畜等却是共用。最难“分”的是人，父母年龄大了生活不能自理，就会像老电影《喜盈门》的剧情一样“一家养一个”，活生生把老两口分开甚为渗人，至于上演“墙头记”的则更令人神共愤。 按说“分家不分心”，和善、和美、和谐是大义，也是忠厚传家好家风的具体体现。一般分家前，父母都要同儿子们私下商议一下细节，父母依然共同日常生活的，儿子们定当按月供给钱粮。“福寿康宁，人所同欲；死亡疾病，世不能无”，因而病养亡葬责任划分也是要早早谈妥的。若儿子中尚有未婚者，必留给其用于娶媳妇的适量财产，家徒四壁、空无所有之家，只有再向已婚的儿子摊派钱粮，作为未婚儿子的“老婆本”。有未出嫁的女儿也基本一样，愿意与自己的父母同住同吃的行，父母安排或自选寄附一个兄弟生活也行，只是必须预留些财产或摊派些费用作为嫁妆。分家分的其实是责任，以前一个锅里搅稠稀显不出个人能耐，分了后靠自己奋斗开辟新的天地，只守住父母那点财产是不现实，赡养父母、照顾妻儿、发展壮大、光耀门庭……分家，成为男人们是否真正成熟，独立承担社会责任和家庭义务的试金石。 顶门 受封建礼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影响，传宗接代意识普遍根深蒂固，无儿子的家庭一般要过继或抱养儿子来延续香火。王氏家大分支广，便也出现了多起“顶门”事件，像我爷给他的堂兄、四爷给他的四爸就是。这里面的原因无非两种，一者婚后无出（没有子女）、一者有女无儿，封建时代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早年一般不许女子赘婿，族内若有独女户，得将女儿出嫁而另择族内子弟（多是侄子）过继顶门立户，以保持族内血统纯正。 旧时家族过继子嗣是非常严肃认真的大事，大家大户必举行过继仪式，通报官府，邀请族中长辈、地方名流、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等做见证人，歃血签约、发誓赌咒永不反悔。嗣父母保证视继子为己出，呵护疼爱不能虐待。继子视嗣父母为亲生，继承家业养老送终，族中人及女儿们都不能争其家产。无子女者在生前即会指定某一侄子做他的顶门儿子，这叫做“爱子”，即他喜爱某侄子做他的顶门儿子，但不能是族里各房长子、长子不顶门。也有无子女者死后才确立顶门儿子的，从死者兄弟中从大往小排，在前的次子去顶门，为大者无次子由次者的次子顶门。若死者无兄弟，便在叔伯兄弟（堂兄弟）的次子中依次确立顶门儿子，名曰“挨子”，即挨次序而定的顶门儿子。凡事有例外，两兄弟只有一个儿子的情况下，这个儿子要为两家顶门立户，这叫“一子顶两门”。“抚育”与“顶门”意义相近，无子女者将弟兄、亲戚或外人的子女从小抱养过来做自己的养子或养女，谓“抚育”子女。养子和养女的义务和权利同亲生子女一样，旧社会抚育男孩的多一些，新中国抚育女孩的多了去，我几个表妹、外甥女就是这，父母待她们如手足，她们奉父母似至亲。 顶门立户其实还有几种形式，男嫁女娶便是其中之一。这种情况大多因男方子多家贫成家不易，而女方家有女无儿，为了传宗接代更为了养老送终，就给女儿招婿入门以解晚年之忧。里面的实质有两种，一种男到女家“入赘”（入赘到未婚女子家叫招婿，入赘给寡妇的叫上门），男方来后按照女方家族的姓氏辈序改名换姓入籍，成为女方家“儿子”，继承女方门第，生的孩子随女方姓氏；一种二门俱开、两来两去“两头跑”（亦叫两头婚、两头蹲，就是女不嫁男不娶，两边家庭都住），婚后男女保留各自原有姓氏，男女都有继承双方父母遗产的权利和赡养双方父母的义务，婚后若生育两个子女，男女双方名下各一个，各自随姓顶门立户。有些地方把这分为“死招”“活招”，前者男到女家改姓易名近似养子，所生儿子为女方孙辈俗称“死招”；后者男子虽与女家成婚但不改姓更名，所生的除第一个男孩随母姓外其余孩子亦可随父姓，俗称“活招”。这些操作，稳妥步骤都需立下契约。当然也有不平等条约，有的人家想的较为“长远、周全”，若双方发生矛盾（其中包括婚后不育、不孝、不合等多种因素）到了离婚地步时，男方提出则“来是一人、去是一人”不具有财产分配权，女方提出则财产男女各半。时过境迁，计划生育一对夫妇一个孩子，非男即女，男到女家就婚屡见不鲜，早没有歧视的概念，顶门立户也不再那么敏感了。 嫁娶 中华婚嫁民俗源远流长，常言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关中道而言，岁月长河中繁衍而生的种种婚嫁形式，既是古往今来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见证，也是旧社会跨越新时代文明进步的文化活化石。 旧社会多是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王道，男女双方多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族里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有“官找官，民找民，庄稼人还找庄稼人”之说。父亲曾祖父辈弟兄五人，家境富有，因为老五秃头，故外村人称“五秃子家”，又因打麦场在住宅的北边，本村人亦称“北场里家”。到了祖父这一辈，叔伯弟兄六人、姐妹十人，故又称“十女们家”，可以说在荔西羌白颇有名气。从父亲的曾族辈算起，王门五房六户循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一辈一辈走来。家大人多，各户经济状况不一，有的男性族人因家境贫寒娶不起媳妇，只能一度打光棍，史上还曾出现过两家换亲、甚至三家或多家转亲的事。旧时通婚的范围普遍不大，基本框定在方圆几里或者有主要亲戚的村落，老话说“人熟好打听”，知根知底董不下烂子。 愿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老几辈子细细一排，真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奔扯亲戚“亲上加亲”，两姊妹嫁给两弟兄，落得个反目成仇的；有一门数女嫁给同一个村，亲“近”不成倒是愈走愈远，直至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有所谓的一语成谶，上几辈几位女们嫁往同一个村都身世不幸，于是后来各屋默契地都不再与此地通婚。过了若干年，许是淡忘的缘故，一位堂姐莫名其妙的嫁了去，再后来堂姐夫早早亡故，族里人连连说穴口不对啊！当然，这为封建迷信的观点，但有一事却是极富科学道理的，乃叫“骨血倒流”（近亲结婚）。母亲是从舅舅家嫁出来的，女儿又嫁回舅舅家，这在方大圆是禁忌，犯了此忌的像汉武帝“金屋藏娇”、曹雪芹“宝黛相恋”……骨血倒流，一辈子发愁，它对人类自身的繁衍、优生优育及后代子女健康有极大的危害，放古代再正常不过，现代《婚姻法》已是明令禁止。 《家谱》里记载了好多悲催的人和事。一伯叔婆命运多舛，小小因父母没有生育而要了来领养，稍成年便招赘夫婿，不想此人在兵荒马乱的岁月先入伍后失踪，无奈之下又续招一山西人，生下二子三女。按说日子应该顺和平稳，谁知接下来一子幼亡，二人也因感情不和发展到离婚地步，结果是男方带着一子一女回了山西，自己领着两个女儿艰难过活。时日不多，婆第三次招赘了一位邻村人，生育一子，活到了九旬高寿。在厚厚的《家谱》里，离异再娶再嫁不是一件两件的事，顶门立户、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观念可见根深蒂固。一位老姑嫁人生女后不幸亡故，家中便将她的三妹续嫁过去，这么做纯粹为了年幼的娃娃不受恓惶，老姑父比小老姑大了18岁，过去后又生了二子一女，日子过得倒也幸福。这种做法叫续嫁婚（填房婚），历史上续嫁婚的原因多种多样，有维系亲情的、有民族习惯的，当然也有政治因素的。《三国志 · 蜀志· 敬哀皇后及张皇后传》载，“后主敬哀皇后，车骑将军张飞长女也。章武元年（221）纳为太子妃，建兴元年（223）立为皇后。薨，葬南陵。后主张皇后，前后敬哀之妹也。建兴十五年（237）入为贵人，延熙元年 (238)春正月策为皇后 ”。扶不起的阿斗先后两位皇后均为张飞之女，是为续嫁婚之典型。 　　《家谱》是一种文化，是一段家族时光的载体，更是一种血脉赓续的情怀。纸虽薄，历史厚重。它就像一台时光机器，生动记录了家庭、家族历史岁月里方方面面的真实状态。对于了解普通人生存状态，对于传承纯朴家学家风，《家谱》都具有独一无二的文献资料价值。感谢辛勤付出的老父亲！ 作者简介：王小民，男，1971年生，大荔羌白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作家协会理事，政协渭南市文史委特邀委员，出版有《风情同州》《大美大荔》《小民看大荔》《沃土情思》等16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