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途中

王燕

清晨九点，车轮轻启，驶向绵阳城的街巷。这座川西北的明珠，古称涪城、绵州，是诗仙李白挥毫泼墨的故土；嘉陵江支流穿城而过，青山环抱，文脉绵长——而我，正以归途为笔，以车窗为纸，悄然书写一段奔赴故乡的序章。

绵阳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天光澄澈，碧水蜿蜒，香樟与银杏在风里低语；街道宽阔如弦，车流有序似谱，楼宇错落有致，街面纤尘不染。初访即惊心——原来一座城的温度，不在高楼之高，而在洁净之静、规划之韧、呼吸之畅。这方水土，早已把宜居二字，酿成了沁入街角巷尾的日常。

十点四十分，自沃尔玛步出，手提袋里装着酥软的糕点、清甜的果脯，还有几份待赠的薄礼。归心已启程，车轮轻转，方向盘微微一调，便把整座城的温润与善意，稳稳载入返程的节奏里。

车行愈远，归意愈浓。那缕牵肠挂肚的念想，不再缥缈，而有了形状——是导航上跳动的里程，是后视镜里渐小的街景，是心底悄然升起的暖光：幸福从不悬于远方，它就停在下一站，就在家门虚掩的微光里，不远，正等我轻轻叩响。

驶入巴山腹地，暑气蒸腾，空调低鸣也难挡热浪扑窗。忽而天色骤沉，乌云如墨泼洒天幕，顷刻间暴雨倾盆！雨点如鼓槌擂击玻璃，水帘奔涌而下，雨刮器奋力挥臂却仍赶不上云神挥毫的速度——可转瞬云开，一道虹桥横跨苍穹，七色流光倾泻于青峰之巅；山色经洗，愈发苍翠欲滴，仿佛整座巴山，正以雨为酒，以虹为盏，敬我这一程风尘仆仆的归人。

一点零三分，界碑一闪而过——陕南宁强，秦巴交汇处。棋盘关外，细雨如丝，宁强服务区檐角垂落轻雾，气温21℃，凉意沁肤，如饮清泉。稍作停驻，两点整再出发，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也碾过两省之间那一脉温润的呼吸。

宁强北倚秦岭之峻，南枕巴山之幽，山势如掌纹纵横，雨雾似水墨氤氲。忽而薄雾漫起，游走于峰峦腰际，山形隐现之间，恍若国画大师执笔挥洒：浓淡相宜，虚实相生，一山一雾，皆成丹青——归途至此，竟成一场流动的山水长卷。

山势渐次舒展，窗外绿浪翻涌，连绵如海。忽见山坳深处，一簇白墙黛瓦静立，如一枚温润玉珏嵌于青屏之间，在葱茏深处不言不语，只与千峰万壑长久对望——那静默的守候，多像故乡，在岁月里始终亮着一盏不灭的灯。

愈近秦岭北麓，山势陡然拔起，隧道如珠串缀于峰脊，虽短却密；一路缓降，减速带“噔噔”轻响，如大地沉稳的心跳。索性放慢呼吸，任目光漫游：山色青碧，鸟鸣清越，雾霭聚散如诗，细雨飘渺似烟……原来归途的况味，不在速度之快，而在心绪之宁——宁可慢些，也要把这一程山光云影，细细收进眼底、装进心底。

五点半，车出山口，视野豁然铺展：平野辽阔，天光浩荡，心亦如云开雾散，澄明敞亮。山已留在身后，而家，正迎着夕照，在前方静静铺展它温厚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