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只 黑 皮 包

古越吟

　　

昭华匆匆，当年崇明农场岁月的画面还是那么清晰。

故事发生于1976年初夏。是日，崇明岛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上午10点，随着汽笛鸣响，开往上海的沪航8号双体客轮缓缓驶离崇明岛南门港客运码头。我与同伴东明、小章登客船后甫一落座，突然东明急告携带的黑皮包不见了。

这只黑色手提皮包内有采购公款约300元，还有200多斤全国粮票（为农场驻上海采购组请托调剂）以及若干介绍信函等。突发黑皮包失踪，不啻是晴天一声惊雷，把我等炸惊懵了。

那个年代上海农场大多数知青的年总收入不过是300元左右，亦有不少农场知青返城休假时竟身无几个铜板。有老知青常嗟叹：“在农场干了7、8年，只攒了几十元”。处于特定的票证年代，有钱若无粮票，则买不到吃的食物，而全国粮票那更是紧俏的硬通货，足见此时的黑皮包里的钱票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我们仨70届知青是1971年同日同船下乡到崇明岛上的上海东风农场粮站，亦是同住陋屋扛大包的同仁，难得相约返沪，一路愉悦，未曾想到刚登船竟遭受当头一闷棒！

遇突发急事，首要梳理清。当天南门港侯船大厅里乘客熙攘，长条椅上早巳座无虚席，我们无奈地只能站着聊天侯船，而携带的行李包随意集中置放于脚旁。紧挨站着的是位蒲柳之姿的女青年，她左顾右盼往近靠，将其几个行李包紧挨着我们包堆放，並不时地睨视几眼，侧耳听听，旁人误以为其与我们是一伙的。

　　

检票时间临近，蓦然从检票口传来拉启铁栅栏门声响，瞬间，引发侯船大厅里乘客们卷入狂风般骚动之中。现场在喧啸、推搡、混乱后很快又趋于平缓，我们刚抢拎起行李随即被人流裹挟，前后紧挨推挤着移步检票口，而那女青年巳不知所踪。细梳后我们认定：黑皮包的失踪与旁边那女青年有高度关联。

鉴此，我们一是请轮船广播台发布寻找黑皮包启事，然连播数遍后无果。二是我们分头对双体客轮上下舱层，对1500个座位上乘客及旅行袋，仔细作了地毯式辨认，均未发现黑皮包及嫌疑人踪影。

话说那时从崇明南门港码头开往上海市区的客轮，每日仅上午10点与下午4点两航班。既排除该女青年在本班轮船上，显示其有故意错开航班之嫌，亦可推断其或将搭乘下午航班。倘若要想尽快截住该女青年，非得杀回马枪！但若返崇追寻黑皮包铩羽而归，则将陷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窘境。然此时此刻，吾侪聚焦该嫌疑人，巳义无反顾耶。是故，当客轮约于12点半抵达上海吴淞港码头，我们迅捷购票跳船调头，登乘下午1点钟的客轮返扑崇明南门港。

　　

江海茫茫，水天一色。双体客轮逆流辟波斩浪，于下午3:30抵靠上崇明岛南门港客运码头后，我们在煤渣路一路奔跑至码头公安值班岗亭报警，同时购买了4点钟驶往大达码头的返沪船票。

此刻，留给我们时间极其紧迫。警察闻警而动，即率领我们至登船的下栈道口布防。几乎是前后脚，我们刚刚驻足，率先检票的一群乘客已急匆匆而来，随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像潮水般地蜂拥而至。

顷刻，众人屏气凝神搜索目标，又焦灼不安唯恐其不现身。倏忽，那女事主三步两脚地走来，令人惊喜交集的是，我老远看到其拎着包中有一只黑提包！

　　

刹那间，我们放马突前，东明飞步冲出展臂一拽夺回了黑皮包。女青年目瞪口呆，未想到巳乘船去了上海的我们竟会突然冒出，并带着警察将她截下，一时整𠆤人顿时懵住了。

且看东明急切地拉开了其黑皮包拉练，映入眼帘的竟是该女事主得手后，故意遮掩得满满的崇明草头干等杂物，东明忿忿然三抓二扒将其清除。往下是他自己携带的崇明糕点，再往下抄底翻寻，那一叠人民币、全国粮票、以及介绍信函等赫然出现！

警察随即接手黑皮包，逐一清点。根据东明先前的描述与包内实物一致，他旋即将黑皮包原壁归赵。在查询了女事主证件后，警察敛容问道；“噶只黑皮包侬蟹里来咯？”，女事主舌桥不下，一时无言以对。鉴于其有重大盗窃嫌疑，警察遂当场对其予以留置。

时也，系缆桩上缆绳已被卸除，船员正欲闭合舷栏。在警察催促下，我们捷步登船。回眸，那女事主正无奈地望着冉冉启航的客轮，一脸蹙额愁眉。其后之结局，焉不得而知。

就本案女事主性质而言，窃以为：若顺手牵羊，乃偷窃也；若因我方匆忙中遗失，被其据为巳有，然后其故意推迟航班，且用杂物刻意遮掩钱款票物，又离开事发地转移地点，此巳由不当得利，转变为非法故意侵占，实施窃取行为，故这二者情节虽有异，然其在主观上皆为故意，直接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盗窃性质，并无不同。若无贪欲不伸手，何致以此；若伸手攫取不属于自己的财物，以身试法，终将被绳之于法。

客轮经三个半小时航行，抵达上海大达码头。此时，浦江两岸灯火已阑珊，折透出许些温馨，而泊位的汽笛声在黄浦江上远扬，我等闻之竟是那么悦耳。

当年那“沪航”双体客轮，伴随了崇明上海农场上山下乡的兴衰，承载了岛上十多万农场知青诉不尽忧愁与快乐。而那一天，更见证了我们在长江上，充满着焦虑与欣慰的8个半小时折返长跑。

那只黑皮包失而复得，令人叹谓。它是一段难忘的记忆，更鞭策我辈砥砺前行，不负昭华。

2023.01.13 修改

于2022年7月10日，劳动报刋登了《一只黑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