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东倚燕山之崔嵬,西望恒岳之嵯峨,南接太行之苍茫。壶流为带,三山为裳。扼飞狐之险,通晋冀之荒,据云雁之门户,凭燕幽之篱墙。</p><p class="ql-block"> 蔚县,古称蔚州,又名萝川,位于大同盆地东面的壶流河谷,燕山、太行山、恒山三山发端于此,太行险道飞狐陉从这里进入,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p><p class="ql-block"> 蔚县地势幽僻,偏安一隅,故而得以在文化浩劫中,保留下众多珍贵的古代建筑。其境内,列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多达二十二处,与安徽歙县一南一北,并居全国之最。</p><p class="ql-block"> 前年六月,平生第一次踏足蔚县的土地,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这座闻名遐迩的历史名城。同行二人,老姜和小亚。在旅游界,他们都是传奇一般的存在,一位是著名的文旅学者,一位是国家级的资深导游。如果我算游客的话,这次旅行,算得上是“顶配”了。</p><p class="ql-block"> 抵达蔚县时,已是黄昏。雨渐渐大了,零落在灯火昏黄的街市上。这样的天气,本来最适宜喝酒的,不知为什么,怎也提不起兴致。是什么?无端让人伤感。是这惆怅的细雨?是那委婉在心的乡愁?还是,千百年来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无数悲壮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早在三千六百年前,蔚县就已是一国之都。这个古国叫做代国,国中百姓皆为戎狄,牧马为生,精骑善射。代国传承了一千一百二十五年,于公元前四百七十五年,被赵襄子用奸计所灭。</p><p class="ql-block"> 以后,赵武灵王利用从代国继承来的优良兵马,改革军制,胡服骑射,成就了强盛的赵国。但在赵国内部,骁勇的代军旧部始终被视为异类。秦统一六国时,秦将王翦使用离间计,致使深受代军旧部爱戴的将领李牧失去了指挥权,惨遭杀害。于是,赵军失去了柱石,代人离心离德,不愿驰援邯郸,庞大的赵国终于走向了覆灭。</p><p class="ql-block"> 赵国完了,赵氏公子赵嘉带领赵国贵族和代人旧部逃到蔚县,重整兵马,复立代国。然而终究是强弩之末,仅仅维持了七年,赵氏和代人最后的倔强,终被强秦打破。</p><p class="ql-block"> 秦以后,蔚县就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偶尔在历史的纷乱中闪现,也只是做为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边城。蔚县把家国兴亡的伤痛,尘封在岁月深处,像是沉沦、像是修行、又像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p><p class="ql-block"> 晚上,睡在蔚县城里一家小旅馆阴暗的房间里,听窗外雨声霖霖,心里不觉忐忑。似乎那数万代军精骑正在街上肃然集结,满怀不甘地接受来自邯郸的命令,在六月的细雨里,默默地离开自己依恋的故土,向着未名的战场开拔。</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雨早已停了。湛蓝的天空,像千岛湖的水,在头顶微微荡漾。云朵白得有些夺目,当空一朵,宛如圣洁的白莲花,在清风里,一时缓缓绽放,一时脉脉凋逝。</p><p class="ql-block"> 出了门,像是走进了一部老电影的片段里。阳光熹微,斜斜照射在狭窄的街道上。街道上的人儿,骑车送孩子的、步行买早点的、开车上班的……熙熙攘攘,喧嚣着,纷扰着,在光影中交错。小县城特有的生活气息,热腾腾地,扑面而来。这情境,似曾相识又如此新奇,微微地,鼓动着人的情绪,勃勃驿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蔚县名胜繁多、古建如云。然而时间紧迫,只好浅尝辄止。所幸这一路,有老姜这样的专家细细讲解,从先秦到近代,从太行八陉到内外长城,纵横古今、指点关山,就仿佛在随他一起穿越历史、追思往事……</p> <p class="ql-block"> 南安寺塔</p><p class="ql-block"> 南安寺塔位于蔚县城东南,离州署衙门不远。它是一座须弥座密檐式砖塔,典型的辽代建筑。砖塔凌于街市上空,满足了一座小城关于伟岸、玲珑、绰约、沧桑的所有想象,就仿佛这塔,是蔚县的性情、蔚县的魂。</p><p class="ql-block"> 阳光铺满塔前的小巷,照得巷子里温暖而又恍惚。悠悠地,有人骑了带方篓的自行车从身边经过,离远了,拖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塔就紧临着小巷,从红色的寺墙内露出,仿如一尊肃立的菩萨,在恍惚的晨光里幻化,一时比丘,一时须弥。</p> <p class="ql-block"> 南安寺塔始建于北魏,现存为辽代重修。一千多年来,它和蔚州百姓一起经历战乱与和平,见证人世兴衰。被人写于史志里,刻在石碑上,留在温婉的记忆中。</p><p class="ql-block"> “先有南安寺,后有蔚州城”,历史上,南安寺曾是燕云名刹,香火鼎盛、殿宇如云。明洪武筑城时,城墙和护城河无法避开寺院,不得不从寺中横穿而过。然而,现在的南安寺早已没落,只余下一块巴掌大的院落和数间佛堂。佛堂里早已没了佛像,由着一个卖古董的占着,摆满各种老物件儿。卖古董的老汉听到人来了,也不抬头,兀自坐在屋檐下扎着灯笼,仿佛在这小小古刹里停得久了,修得了佛意,沉溺在自己的静谧时空里。</p> <p class="ql-block"> 玉皇阁和古城墙</p><p class="ql-block"> 玉皇阁设在蔚州城正北面,真武庙置于蔚州城西北角,像是刻意请了这两尊大帝来,镇守北方城防。</p><p class="ql-block"> 玉皇阁其实就是蔚州城的北门,又称靖边楼。对内是玉皇道场,对外是敌楼要塞。壶流河从玉皇阁下缓缓流过,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北城墙擎着玉皇阁,分外巍峨,像是又一重山,与城外燕山遥相对应。</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嘉靖二十三年(公元1544年),山西布政使苏志皋来蔚督战,晚上踏月登阁,填《天仙子》一阙勒石城上:</p><p class="ql-block"> 青帝祠前赤帝祠,步虚声里梦回时,羽轮归去鹤书迟。山吐月、水平堤,冷冷玉露湿仙衣。</p><p class="ql-block"> 词写得仙气飘渺,让人忍不住向往,生出无限遐想。想来那夜,一轮明月升上天空,将月光撒在蔚州城上。四周群峰伺立,黑黢黢的,恍如众仙来朝。壶流河宛若银河,柔静地闪着磷光。夜风正凉,独立玉皇阁上,浑欲乘风就去……</p> <p class="ql-block"> 玉皇阁和北城墙,就像是一副结实的臂膀,把蔚县古城紧紧地揽在怀里。站在蔚县城内,只要一抬头,望见这雄伟的城垣,就有一种油然的踏实感。任尔胡马万千,怎度得这雄关天堑?</p> <p class="ql-block"> 灵岩寺</p><p class="ql-block"> 第一眼望见灵岩寺的大殿,就能感觉它的不凡。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单檐庑殿顶,宏伟而又大度。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庑殿顶是皇家专属,灵岩寺何以能如此规格?</p> <p class="ql-block"> 纵观明代历史,最黑暗的时刻莫过于“土木堡之变”。这场窝囊的战争,直接打掉了大明朝的国运。从此以后,强大的明朝由盛转衰,再也没能振作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太监,名叫王振。他鼓动明英宗以身犯险,御驾亲征。皇帝亲临前线,相当于把自己一方的战争筹码提到了最高,一场普通的边境战争瞬间升格成为大明朝的国战,同时也完全丧失了战争的机动性。为了保卫皇帝,军队唯有护驾死战,成了一群进进不得,退退不得的待宰羔羊。</p><p class="ql-block"> 最糟糕的是,本来不过打一场败仗而已,英宗只要带人从大同向南撤退,返回雁门关防线,就可及时止损。可明军偏偏走了另一条危险路线,按照王振的设计,要横穿大同盆地,经过蔚县,再进入内长城。致使瓦剌兵马在相对平缓的盆地从容布局,截断了英宗南逃的路线。明军主力不得不沿长城向东逃遁,被困土木堡,最终落得个皇帝被擒,满朝精英尽丧,五十万精锐尽失。</p><p class="ql-block"> 王振为什么执意要经蔚县回京呢?原来,他的家乡就在蔚县。读书人出身的王振一直有个梦想,建立不世功勋,衣锦还乡,在蔚县自己亲修的家庙灵岩寺风光祭祖。这次,他带着皇帝亲率大军抗击瓦剌,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p> <p class="ql-block"> 不错,灵岩寺原本是座普通的寺庙,王振奉敕重修,把它变成了王家的家庙,所以才有如此高的规制。王振一共修建了三座家庙,均为奉旨敕建,其中一座是北京东城的智化寺,另外两座都在蔚县,分别是城中的灵岩寺,以及城西北薄家村(现卜北堡)的玉泉寺。</p><p class="ql-block"> 因为有这样的背景,灵岩寺无处不彰显着皇家气象。那精致繁复的藻井,贴金的柱子,虽落满了灰尘,当初不知怎样富丽堂皇。</p> <p class="ql-block"> “土木堡之变”后,王振心心念念想要光大的蔚县王氏,因他而被诛灭全族。只是到了天顺元年(1457年),英宗朱祁镇成功复位后,出人意料地,在北京智化寺内修了“旌忠祠”,为这位虽万死难辞其咎的王振塑了像,并恭恭敬敬地大肆祭祀。</p><p class="ql-block"> 历史尽由后人书写,到底是王振自己沽名钓誉、拿国事当儿戏;还是替急功近利、刚愎自用的英宗皇帝担了罪名,如今已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土木堡以后数百年,我华夏一步步衰落,饱受屈辱。近百年来,多少英烈前仆后继,才换得今日国运转胜。只唏嘘,当日昏惫,须警后人。</p><p class="ql-block">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任他春风得意,万众仰慕,到头来身前身后都是空。转身去,唯闻那空寂的灵岩寺中,几声鸠鸣婉转,犹如出自人口,悠悠叹息。</p> <p class="ql-block"> 在蔚县街头,还邂逅了好多古建:曾是绸缎庄的吉星楼、香火旺盛的财神庙、古代存放军粮的常平仓、高塔威耸的释迦寺、悬着“初哉首基”匾额的景仙门、门洞幽深的鼓楼……</p><p class="ql-block">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蔚县城里的老街巷。或许,生命就是一条阳光斑驳的旧街巷,狭窄而又温暖,门头衰草,墙上涂鸦,深藏着的岁月和年华。</p><p class="ql-block"> 有的人家还像从前那样,木头窗框的小平房,青砖垒的低矮院墙,篱笆做的院门。有的还像从前那样,院子里养着鸡和兔子,用碎砖头搭着它们简陋的窝。还有一家,墙上挂着血迹未干的羊皮,大约想等晾干后,给孩子做副毛绒绒的皮坎肩儿吧。</p><p class="ql-block"> 蔚县的小巷如此冷清,大街上却热闹异常。男人们和女人们,就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坐着。门前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坐着马扎看热闹的、围着圈儿下棋的……路边理发的、摆摊儿的、编箩筐的、捣铁皮的……生相各异,不一而足,却都悠然得让人嫉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离开蔚县古城的时候,天格外明朗,大幅的白云把蔚蓝的长空当做画布,任意泼染,涂抹出万千气象。那些沉积在历史深处的慷慨悲壮、幽怨哀伤,似乎早已被岁月抚平。</p><p class="ql-block"> 你看,蔚县城外那美丽的壶流河谷,成群的牛羊,依旧像数千年前一样自在安详。</p><p class="ql-block"> 你听,那清风吹过飞狐陉狭长的古道,依旧像幽婉的胡笳一样,悠悠咏叹、如泣如诉。</p><p class="ql-block"> 只是,我的思绪,似乎仍然停在那关山之上,停在那昏黄的街巷,思绪中充满莫名的惆怅,像云一样,被风拉得空灵而又悠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