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小记

高山

　　长白山山麓的古海泉是名泉,清道光《济南府志》有载：“泉源百出，南流入獭河。”今况亦然，溪流潺潺，蜿蜒漫溯，浸润着古老而美丽的村落——海套园。

东迎大海朝阳，西承有虞文化，南负亿年岱骨，北贯长白峻崖。章丘普集地处齐鲁要隘，沿普邹路北行,迎青山走两公里的地方,便是海套园，该地第三大自然村，远古曾是一片海岛，故名。

村北依佛道胜地摩诃峰，史料碑文佐证:秦博士伏生，舍命护书曾避难山下。唐范仲淹，划粥断齑，养心立志，高节长著，遗址犹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抗清志士顾炎武，落户深居十余载，丹心一片铸忠诚。近人李曼村、宋乐生，石峪寺前登高奋呼，率众追奔逐北，击杀倭寇，始获物阜民安，青山无言，浩气长存。

　　村东临章丘八景之“东岭晓月”，清康熙《章丘县志•卷首•八景图》记载：“东陵山，在县东南四十余里，玲珑碧翠，陡插云霄。巨石嵌空，窍通两面。当皓月东升，光从石窍中直射西村，若夜将晓。又多怪石，鳞次若虎豹，怒视耽耽。山巅大石林立，高皆数仞，远望若牙齿翕张欲衔日月而啮星辰也。故又有槎牙山之称。”此地绿林扬风，白水激涧，云岫烟岚，千岩竞秀。“鸳鸯戏水”、“金龟探海”、“大夫石”、“月老石”，奇形异态，别具韵味。清代蒲松龄游逛此山，见⽯窟如井，深数尺许，漆漆然暗深不测，缒⽽下，顿⾼顿阔，便有了《聊斋志异》“槎牙山洞”的神怪故事。

　　村南有胶济铁路并肩济青公路，车水马龙，畅行无碍，至八方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普邹路经村落贯穿南北，成康庄大道，牵村北业园，揽财货，引英贤。卧牛山下，红石板坡，昔时荒野，遂成贾区，隆隆日上，生机盎然。

　　路东西两侧划为两个行政村:海东村和海西村。明洪武三年，昭令“遗盈补缺，移狭补宽，招丁拓武，奖励农耕”，乃有百万移民之壮举。海东村以高郑两姓为主，据老人讲，先祖高文理和郑秀为姑表兄弟，自河北枣强一带同迁至此，忠正持身，耕读传家，历久弥新，渐成望族。

古海泉源出东南隅，涓涓细流，过石板小桥，积深村头河塘，下泻奔放于绿野农田。泉甘冽，可汲水，可浣衣。用它泡茶，清香四溢，沁人肺腑，回味悠长。用它做豆腐，洁白如玉、细嫩如脂，味美豆香。泉北有合抱大树，孤高特立，拔地插天，遥望可见其轩昂，时人谓之神木，后毁于匪患。据传，明朝嘉靖才子李开先于此建“三宜楼”，地旷而高,楼丽而壮，栖身娱目，避烦嚣，寄清赏。村中本有“大庙”“小庙”坐落于东西大街上，今旧貌不复，唯称谓尚闻。两庙相去不远，原制古拙，青砖黛瓦，廊柱雕楣，泥像庄严。新年开春，善男信女祈福禳灾，由此开启一年忙碌的生计。

海东村现有450多户，1303人，勤劳俭朴，多能工巧匠，以铁业，建筑，木工闻名乡里，直至今日，创业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为城市发展和新农村建设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二零二二年五月二十日于福泰居

故园山野

“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每读至此，脑海中总会浮现一群少年，紧握手中的线，奔跑于地头田间，纸糊的风筝摇曳着澄碧苍穹，与经冬返青的麦苗，枝头吐蕾的山桃，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而我最美好的记忆，也全在这家乡的山野。

　　村北溪水流长，源于东岭峻崖，至堤坝蓄满成河，沃野数十里。夏日里，波光粼粼，清凉见底，日光下彻，游鱼可数。河岸上，几株垂柳，绿影依依，白杨成行，浓荫匝地。幽草水涧，蛙鸣蚓叫，红板青石，杂陈散见，常有漂母浣女信手拈来，轻揉搓洗捶敲。孩子们三五成群，或林叶间追逐嬉闹，或攀折几枝柳梢编织环帽，或水边网一兜虾小……潺潺水声，笑语频传。

　 “东海明月明月明海东；古海清泉清泉清海古。” “红石板地下地板石红；卧牛山下牛下山牛卧。”乡俚趣对，不惟工稳，山情水意，但解一片乡思。

　　卧牛山是我的乐园。虽低矮，却不乏秀隽，春花烂漫，夏叶葱茏，秋草绵延，冬雪皑皑，流光轮转，四时不穷。曾赛奔于山脊，竞相据占独立山顶的标石。曾徜徉于山田，采摘堰边乱草中带刺枝头的酸枣子。曾伏藏于山坳，放猎犬捕捉雪地里悄然觅食的野兔……北坡悬岩罅隙一泉眼，细流涓涓，以手掬饮，顿生清寒。山后沟壑纵横，荒野深邃，罕有人迹，枝柯杂草丛生苫蔽，常有螳螂蝈蝈蚱蜢者流隐匿嘶噪。倘腹饥，山脚处便是瓜果农园，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沿山间小径蜿蜒前行，定能欣然如约而至。

　　山下页岩红石风化成沙，风调雨顺则五谷丰登，天不作美便颗粒歉收，因以红薯棉籽耕种为要。谚曰：“四月清明和谷雨，种瓜点豆又种棉”，乡人们抄起独轮木车，满载装有河水的铁皮圆桶塑制水桶，抑或是盛有黝黑粪料的萝筐，挂起车绊，弯腰弓背，一家老小齐上阵，前拉后推，攀踏崎岖小路直抵洼田，水花溅起，伛身栽培，那情景与南国稻田的插种相去不远，有诗为证：“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当清风徐来，垄上秧苗舒枝展叶，人们汗涔涔心如磐石落地，终归身泰神宁。

　　收获时节，棉花朵朵如白云，它是赤日的挚诚信徒，阳光愈是充足，愈发阐扬其内心的表白：“不恋虚名列夏花，洁身碧野布云霞。寒来舍子图宏志，飞雪冰冬暖万家。”母亲和姐姐腰间系一黑白相间的方格粗布包袱，各占一垄，左右开弓，手指如飞，四开的棉花桃瓣溜光见底，低眉举首之间，洁白的棉絮很快便将包裹填满，而我却笨拙不得要领，总留有丝长的棉絮，手指被扎得生疼，甚至刺出鲜血，真切地感知于劳动之艰辛，生活之不易。

　　红薯藤蔓红绿相间，缠绕葡蔔于田垄，土块开裂，薯果微露，随之铁镢的挖刨，块块红薯犹如五庄观的人参仙果活脱脱蹦跳出来，东倒西歪，俯仰满地，紫红的外衣，金黄的果肉，可人至极。此时便可常见卧牛山上放牛娃们忙于美味的野餐：十几个少年分工明确，或寻干燥牛粪，或取甘冽泉水，或挖红薯，或拣干柴，或看护牛群，或生火熏烧……熙来攘往，不亦乐乎，及至空气中弥漫着红薯烤香的气息，以木棒挑拨，平均分发，如享太牢，一场人生盛宴，单看一张张烟熏火燎如即登戏场小丑的嘴脸，便知那真真是大快朵颐的事件。

　 “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在我挥散不去的印记里，一抹晚霞染红天边，饱食下山的牛儿自在悠闲，庄园上空炊烟袅袅，村头电线杆上高音喇叭，刘兰芳的评书还时时萦回环绕于耳畔。薄暮斜阳，余晖暖暖，一个脚印，笑语一串，家乡的山野慢慢吞没于夜色之间。

二零一九年二月二十三日于福泰居

故园乡愁

古海泉水，于墙根处汨汨而出，成一汪甘冽清流荡漾开来，蜿蜒成溪，漫溯碎石青草，穿过古朴的石板小桥，豁然开阔出一片平静澄明的河塘，而后下泻奔放于郁郁葱葱的田野，浸润着海套园这片古老丰饶的土地，生生不息。

　　每至晨光熹微，浣女漂母的捣衣捶敲，氤氲在水气里，打破了整个庄园的寂静。沿石桥径直而上一平旷高台，转过土坯影背，嵌入眼帘的便是古铜色的脸膛，魁梧的身板，粗糙的大手，“唿哧唿哧”的风箱被来回拉动，红炉窜出半尺高的蓝色火苗，一铁匠两手紧攥铁钳，十分麻利地拖出红透的铁块，置于沉重铁砧之上，将小锤在热气腾腾的铁块上先是平抹，继而一击，另一伙计则蓄势待发，两手力握孩头般的大锤，挥动有力的臂膀，抡起砸下，霎时间，火星迸溅，如年夜灿烂的烟花绽放，灼烧在他们垂挂于前胸的皮制围裙而成星点的焦洞，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随之铁钳的翻转，落锤的加快，和着铿锵而灵巧的节奏，不规则的铁块很快变作了各式的器具。

　　记得儿时晚学归来，常常逗留痴迷于这魔术般的技艺，铁桶上“嗤嗤"地冒出青烟，随风散去，冷水处还在“咕嘟嘟"起着水泡，急促欢畅。此时便可发现铁匠仔细斟酌，犹如欣赏一件即将面世的艺术珍品而慢慢泛起的笑容。夕阳西下，晚霞当空，柔和的余晖将这影像定格于斑驳的土坯墙面，也深深烙印在淡淡乡愁的情愫之中。

　　离此不远的古海庙，曾是香烟缭绕之地，新年开春之际，善男信女聚集于此祈福禳灾，庄园中远去打工的人们也由此开启了一年的生计忙碌的征程。

　　几十年前，祖父弟兄两个，带着我的伯父，推一辆二把手木制独轮小车，载一口风箱，几把铁钳，大小铁锤，黑重的砧子，挑上行李铺盖，锅碗瓢盆，风尘仆仆，一路向北，酷暑严寒，风雨兼程。每进一村便就地盘炉，生火开工，风箱鼓动，叮当声响，古曲般清脆婉转，绵延悠扬，回荡于大街小巷。

　　夏晚的繁星洒满深蓝的天幕，庙旁高家胡同口的嶙峋石蹲上，祖母摇着蒲扇，将我揽于怀中，讲述着祖父打铁创业的辛酸历程，皎皎月光下，祖母那期待的眼神和慈祥的面容令我永生难忘。

如今的古海泉边，村民们大都盖上了宽敞的住房，开上了舒适的轿车，村干部带领大伙规划重修，增其旧制，路宽了，灯亮了，岸边青树翠蔓，绿叶婆娑，暖阳初照，愈显葱茏，微风拂过，各色的小花闪烁其间，不经意间已是蝶舞蜂喧，鸟鸣虫噪，与河面鱼虾嬉戏，鹅鸭相争，汇成勃勃生机的场景，古海泉水继往开来，焕发着新的时代气息，缓缓流淌，正一路上前。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于福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