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舒志平

　　恋家，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我又如何能逃得过这份本能？

童年失怙，全凭不识字的母亲纺纱度日——一斤棉纱换一块钱，就靠这样一分一厘的积蓄，她供我读书，将我拉扯成人。如今我已年近花甲，母亲却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四个春秋。年岁越长，“叶落归根”的念头便越像春藤般在心底缠绕生长，回老家定居的渴望，日渐清晰，挥之不去。

四年前，弟弟将母亲生前住过的老屋重建，盖起了一幢二层小楼。他贴心地将自己原先住的屋子留给了我——水电俱通，热水可用，一床一铺足以安身，只是其余家当，尚待慢慢添置。我明白，离乡四十余载，少时的苦日子早已远去，如今重回故土生活，必然多有不适，但我心里早已做好准备。

动身那日，上火车前只悄悄给弟弟发了条短信，未敢惊动其他手足。待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才给在县城工作的老同学发去消息。没想到刚走出出站口，两位同学已等在眼前。简单寒暄后，我们直奔长乐方生态农庄，其中一位同窗更亲自下厨，为我张罗了一桌接风宴。

饭后，同学提议在县城宾馆为我安排住处，我婉言谢绝。见我坚持，他们便驾车送我回村。我这次归来，本就是想寻一寻——一个人在故乡的夜里，枕着寂静与回忆入睡的滋味。

送别同学与弟弟时，夜色已深，钟针悄然滑过九点。独自推门入室，偌大的房子瞬间归于沉静。立于二楼窗前，屋后溪水声潺潺入耳，偶有晚风拂过，引得树叶簌簌轻响。老家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让人难以入眠，也静得教人生出几分恍惚与不安。一闭眼，那些逝去亲人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音容笑貌，清晰如昨。

次日清早，弟弟来唤我用早饭。走出院门时，正遇见堂叔、堂婶与堂弟。几句家常问候，满是乡音的暖意。得知我当天便要走，堂弟二话不说，主动开车送我去县城。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故乡的轮廓在后视镜里逐渐模糊。一路上，我刻意与堂弟说些闲话家常，只想借这番交谈，掩住心头翻涌的酸楚——我怕他看见我微红的眼眶，和那滴悄然落下的泪。

倘若母亲还在，我又怎会走得这样匆匆？不说住上十天半月，至少也能陪她三五日。我要陪她坐在院子里说话，从家常琐事说到远近亲戚，那些积攒了多年的话，怎么说也说不尽。我也想陪她到田埂上走走，重温儿时随她劳作时那段清苦却明亮的岁月。我更想亲手为她做一桌饭菜，看她尝在口中，笑在眉梢，暖在心底。

那样，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喊一声：“娘，我回来了！”也能坦荡地向着遇见的每一位乡邻，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这一次，我只像是回了趟老家。只能在心底默默想念母亲，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润。面对乡人投来的目光，我突然失了底气，也失了那份归属的坦然——原来，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我早已成了一个匆匆的归客。

舒 志 平

原写于2022年6月22日，2026年1月19日修改于湖南涟源

同学们设宴招待我这个外来的同学。

我的乡下老屋。

弟弟去年建的小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