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顶、五郎庙，五台余韵……

曹雄

出了广宗寺，北面山上就是五台黄庙（喇嘛教）首寺菩萨顶，一座建造在云端的仙佛圣境。我们怀着虔诚的心意，转过街角，欲上菩萨顶去。有和尚从西面山坳小路上来，双手合什，邀请我们到灵鹫山后的吉祥寺去。言及主持已洒扫庭院，供奉香火，为新塑佛祖开光。邀请四方香客、游人，降香于该寺，并请求佛祖赐福，挺灵验的。我明白，自重新开放五台山以来，交通方便，名声昭著的青庙、黄庙游人如炽。但是一些极具价值的寺院，如竹林、南禅寺，或者名气不显的小寺，则游人稀少，香火不旺。文革前，寺院要么有庙产、田地可以维持生机，也可四方化缘募捐。如今，不是靠国家补贴，就是靠旅游收入，香火钱已经很少，不足以维持寺僧生活和庙内香火开支。小庙没有游人，国家又不重视，予以补贴。没有庙产的寺僧竟难以维持生计，不得不招徕游客了。
（菩萨顶云梯） 答应考虑，别过了那和尚，来到菩萨顶山麓。仰望山巅，阳光下，层层殿宇，金顶闪着祥光，飞檐斗拱，红墙绿瓦，楼台阁榭，鳞次栉比。宛若拉萨的布达拉宫。如果说，台怀镇以白塔为标志的话，那么，菩萨顶就是仰望视觉所及，最辉煌壮观的建筑。它是五台山十大黄庙之首，也是五台山规模最大、最完整的喇嘛寺院。

　　菩萨顶原名大文殊寺，始建于北魏。唐贞观五年，高僧法云想塑文殊真身，苦不可得见真容。一天夜里，在大殿长明灯影的蓝光中，见一菩萨端坐。法师遂描摹其形像于名塑工安生，塑成文殊真容。寺故此又叫真容院。明永乐初年改建，易名大文殊寺。因寺在山巅，俗称菩萨顶。原为青庙，顺治十七年改为黄庙。原有殿宇430间，现仅存121间。规模，建制已经远逊于昔日，但仍然气派宏大，领袖一方。

拾阶登去，巨大的条石，砌成的台阶，共108级，其最上有栩栩如生的“九龙戏水”的石雕。“九”是数之极也，佛教以奇数表示清白，“九”为极阳数。《易经•乾卦》曰：“九五，飞龙在天”，龙通常象征帝王。而菩萨顶为清皇室在五台山的行宫。所以，这“九龙戏水”极有讲究。其下108级石阶，象征佛教108法门，每登一级，解决一层烦恼。台阶之上的平台上，是一座四柱三门骑楼的高大木牌楼，门楣正中题有“灵峰胜景”四个大字。整个牌楼华丽富贵，彩绘龙凤，颇有皇家气魄，为五台山诸寺山前牌楼之冠。牌楼右侧蹲伏着一尊没有舌头的石狮，正对着前面108级台阶前的影壁。站在牌楼下俯视山下，只见层峦耸翠，绿色山野，村郭民居和山水间，一座座雕梁画栋的佛寺，交相辉映，溢光流彩，真是美不胜收。 （俯瞰文殊殿） 从寺院山门进去，两侧是钟鼓楼，迎面是天王殿。天文殿前，东西配殿，大雄宝殿构成前院，院中古木森天，碑石林立，幽雅清净。前行到中院，此院以文殊殿为主，殿宇形制，大于大雄宝殿。因为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所以，只要寺院都以供奉文殊为主，其庙宇自然规模宏大，超逾一般寺院以大雄宝殿最为宏丽的的定制。著名的滴水檐就在殿顶。无论阴晴，常年滴水，晴时映射阳光，折射出五彩，在殿顶辉耀。静时雨珠滴答，使檐前石阶，被滴水穿透。文殊殿原有三尊华严三尊，或言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士铜像，不过文殊列中间。高可两米，早已不存。现在金身，是1985年青海匠人塑就。两侧十八罗汉，系从禅堂院移来。殿内有康熙御笔“五台圣境”石坊一座。最后一个禅院为铜锅院。内置数口铜锅，最大的一口大铜锅，相传为寺僧煮餐之锅，深广各约一丈，用铁锨搅拌。前院东有东禅院。通道间有汉白玉四棱石碑两通，高三米，面宽一米，用汉藏蒙满四种文字书写。字体流畅，挥洒俊逸，为书法雕刻珍品。 （菩萨顶） 菩萨顶为清室在五台山的行宫，所以殿宇琉璃瓦用皇家专用黄色，备极富贵和堂皇。相传，鲁智深曾出家于此，那时，菩萨顶山门高可接翠岭，钟楼与月门相连，经阁共峰峦对立；山泉盈盈，僧寮烟霞缭绕，木鱼声声，梵音重重。寺宇广大，香火繁盛。今日已难见此盛况了……
　　从菩萨顶后门出来，我们三人继续上山，在山后平旷的山冈上，发现了一座规模也不算小的寺院，进得山门，穿过两个院落，始从天王殿中门进去，看见前面的大雄宝殿。五个年轻的和尚正在殿内做法事。上香毕，奉献了香火钱，从殿侧进去，一重重殿宇，两厢楼房式的僧寮相连，却没有人影，也没有香火。看来，这寺院荒废已久，新近才被云游到此的僧人清理开放，故此没有游人。如果得不到政府资助，或者旅游开发，仍将面临荒芜的命运。问僧人，始知此庙经过文革洗礼，佛殿，塑像大都毁坏，僧舍门窗也残破不堪，庙内已没有什么珍贵遗存。原先著名的铜铸长寿佛，十一头八手多色观音泥塑，以及后殿国宝木刻“五台山图”都不见了。满地的碎砖烂瓦，残垣破窗，凋零冷落的景象，让人原来愉悦的心情突然悲怆起来。 （清凉五台山） 下了山，面包车拉着我们穿行向东北面的山谷。峰回路转，满眼苍翠，五台山蓊郁的树木和厚厚的植被，把我们置身在一个绿色的世界里。据导游讲，五台山植物种类繁多，有药用植物150余种，油用植物130余种，52种纤维植物，11种食用植物，10余种制茶植物，还有著名的台蘑等菌类。简直就是一个丰富的植物宝库。又因牧草丰富，水源充足，是晋东北的天然牧场，每年这里都举行骡马交易大会。说它原名清凉山，是因为这里气候适度，夏无酷暑，七月中旬到八月上旬，日平均温度就是十五度到二十度，是避暑的绝佳去处。正说间，车行到一座庙宇侧，原来这里是花坊村楼观谷，左面山坡上有一庙是五郎庙。宋辽金沙滩一战，被围的宋军拼死突围。杨业一门，奋勇报国。大郎替宋王死，二郎被箭射死，三郎被乱马踏做肉泥，四郎，八郎被俘，七郎被潘美乱箭穿心，杨业在两狼山被围，援军不至，宁死不投降，头触李陵碑殉国而死。五郎愤懑，独自冲出重围，来五台山出家。初奔碧山寺，后拜在早就结识的北宋高僧睿见的门下。睿见曾结庐于楼观谷，宋太宗赵光义曾问道于他，就命令地方在睿见结庐处兴建寺院，公元982年，寺院建成，根据赵光义年号，名太平兴国寺。杨五郎为第二代主持后。世人遂以之名寺，一直沿用到今天。但现在这座寺院，并不是真正的五郎庙。早在1970年7月，五郎庙就和前面的金刚窟一起被军队炸毁，改做林彪的行宫别墅，失去了任何文物价值，其实变得一钱不值了。
(在佛光烛影中消逝的五郎庙和金刚窟)

　　那年，一个姓马的参谋长衔林彪命令，带着某军副军长和几个师长，一彪人马，来五台山踏勘风景绝佳又隐秘的处所。来人在五台宗教事物委员会副主任王伯祥陪同下，看遍了台怀镇周围的名刹，一直寻访到广济茅蓬后山，看中了五郎庙和金刚窟的地形，山水，风景。遂命令宗教事物委员会三天内清空周围僧侣，百姓，调动工兵进来爆破施工，将原庙所有塑像、建筑、文物炸毁，清理废墟后盖起了戒备森严的茅蓬山庄——一座西式的敞院式别墅。林彪一家实际就在别墅里居住过一次，而这两座千年文物古迹就此灰飞烟灭。什么文物保护法，什么民享、民有的旅游资源，在权贵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从省到地县的地方官都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什么法律程序？

　　据当地人说，天可怜见，五郎庙被炸当日，天空风起云涌，文殊法相展现于云空，在峰烟中渐渐离去，传来长空无尽的叹息，那是肇事者不久将罹祸的儆示……

　　如今，来到这片绿草如茵，松柏常青的山谷，高山清泉在山涧淙淙作响，鸟鸣山幽，情韵无限。却不见昔日与自然融合为一体的古刹，和朴素的民居。只有山坡上名为“茅蓬山庄”的不伦不类的西式建筑，呈U字形，向南展开。林彪客房和办公室在正北，旁边是叶群，和林立果，林立蘅的房间，游乐室。东侧是秘书、警卫的临时居处。除了绿色地毯，落地玻璃窗，沙发，席梦思床，大彩电，等等，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可是价值无以估量的文物建筑却被永远毁灭了。这就叫做穷奢极欲，还要口口声声为人民！

　　金刚窟原来和五郎庙相对，在楼观谷右侧山脚。《清凉山志》载：“此窟为万圣（一万尊佛）之密宅，神、乐、曲、藏等经书收藏于此”。本来是五台山最神秘之处，有窟无寺。唐仪凤元年（676年）印度高僧波利到此，顶礼膜拜，希望得见文殊真容，得与一文殊化身的老翁对话。波利回国取来文殊所需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以灭众生重恶孽垢。到长安译完此经，挟梵文本入窟不出。到如今，此窟仍不可知其根底，人或进去而不得出，被人用石狮堵死。唐大历年间，温州元著禅师得一老翁指点，始在此建造寺院，分上下两院，有一尊五台山最重的（七千斤）铜药师佛，还有文殊铜像，普贤石像。因怀疑老翁为文殊化身，遂命名寺院为般若寺，意为“智慧”。

（昔日五台山）

在文革那个乖戾的时代，五台山遭难的文物古迹不仅仅是五郎庙和金刚窟。有史记载的章嘉活佛五寺之一的普乐寺、文殊寺以下的十九座寺院，毁于工兵的大炮和红卫兵骁将的造反，破四旧。抗日战争时期，日寇一把火焚毁了晋察冀行政委员会所在地——清朝皇帝朝拜五台山时的行宫——台麓寺。而文革的闯将们，为了杜撰一个崭新的不要祖宗和传统的文化和世界，比日寇干得还彻底绝情
　　古迹不存，大奸已去，苍山如旧。在夕阳中，我深情地凝视着五台山的山山水水，她会青山不倒，碧水长流，而那些形形色色的帝王将相，都会如流水，成为过去，谁也不能和江山同趋于不朽。他们兴建、破坏、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座圣山胜水的底蕴。她是属于这个民族的人文精神和自然山水相结合的名山，不属于哪个人。也许，他们曾经想操纵她的命运，但他们终归会灰飞烟灭，五台还是五台，相对来说是永恒的。
　　我不信神，但在空灵中，我相信自然的法则，善恶有报，运命在天。愿我们以博爱、宽容、仁善、孝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胸怀，善待天下苍生，让真善美发扬光大于中华，吾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