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

若冰

　　村里有个怪胎，是个扫把星。大家都叫她九指，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扫把星的的姓名，更无人知道她如今去向如何。

中国上古的卜辞里就视生男为嘉，生女为不嘉。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和封建迷信思想依旧严重。在农村，家里没有生男娃会被全村人嘲笑、瞧不起，这是极没面子的。

　　九指生来只有九根手指头，又是女娃，旁人视她为怪胎，她的父母更是对她厌恶至极。九指是家里第八个孩子，父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希望是个男娃，家里已没能力再承担养孩子的巨大开销。这个孩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的面子。

九指母亲怀孕那段时间，极喜欢吃酸的，她的肚型尖突，这种种表现，使得他们坚信这最后一个孩子一定是个男娃，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九指父亲给他将出世的“儿子”置办了好些新衣服、玩具。九指母亲日日到庙里烧香拜佛，祈求菩萨赐她一个儿子。

九指出生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当九指父亲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人们便知道——又是女娃，一片哄笑。而当人们惊奇的发现九指只有九根手指头时，不知是谁大笑说一声：“九根手指头，怪胎，就叫她九指吧！”于是，九指的称呼在村里传开了。

从那以后，九指的父亲变得喜怒无常，总是打骂他的妻子：

“你看看全村，哪个婆娘像你这般没出息，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叫我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还生出个少了个手指头的，晦气！”在丈夫的打骂中，九指母亲把所有的怨气撒在九指身上。她用竹鞭抽、用木棍打，让她睡猪圈，所有的家务活都由她担着。竹鞭已经发黑了，那是多年来九指的血迹染的，血发黑了，即使刚染上鲜红的血，也很快被暗红的黑取代。

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九指一个人躺在猪圈的草埔上，夜的冷使她瑟瑟发抖地蜷缩着，冷清的月光照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全身的疼痛与酸痛使她难以入睡，她无力翻身，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只能瞪着干涩的眼看向远方，等待黎明的到来，新一天的折磨。

她多想离开这个家，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她想逃，可无路可逃。

那日，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九指的父母一直对她不满，他们觉得九指是不详的怪胎，便让先生给九指算上一卦。那先生瞧见九指手臂上的伤痕，大概出于怜悯他想带走九指，他眯着眼，假装皱眉说道：“年柱带羊刃为忌，克父；财星旺临年柱为忌，克母。”突然，猛睁开眼，摇头：“灾星哪，灾星！”

算命先生的一番话，让九指父母对九指更加避之不及。他们慌张地问算命先生，可有法子解决。那先生摸摸胡须，就势说：“不如让这女娃跟着我吧，我收他做徒弟。”

“九指九指，九根手指，克父克母，爹娘赶走.......”于是，在一群孩童的拍手与嘲笑中，九指离开了这个让她日夜痛苦的地方。

正处花季年华的九指，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长长的、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明澈的眼睛，她的眼里像有一只小鹿，有着属于那个年龄的少女的灵动，透露出热情与期待。此时，九指身上的疼痛已被替代，她蹦跳着跟在算命先生身后，她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个带她脱离噩梦的好心的算命先生，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他。

那算命先生确实是个好人，他带着九指游历山水，把她当亲闺女对待，九指看到了不少风景，学到了许多东西。生活虽然平常，但对九指来说，这是她十五年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然而，两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饥荒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算命先生与九指已经两天未进食了。眼见先生又赶上换了风寒，九指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找到了一个40岁还未成家的懒汉，条件是用她自己换一袋大米和几包草药。

这是一段新的噩梦.......

她的男人好吃懒做，本也算殷实人家，家里原是做粮食生产生意的，到了他这一代，早已被他挥霍完了。他还爱喝酒、赌博。别人家是男外女内，而九指却成了外出劳作的那个。她爱说长道短，男人脾气火爆，常被说得恼了，动手打她。这也成了人们饭前饭后餐桌上谈论的话题。大概从那时起，她的脾气变得古怪。

九指的确可怜。

婚后两年，九指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孩子。而那段时间，她的丈夫一直酗酒、打她，长期的受殴打，使她学会了忍气吞声，她不再反抗。直到那晚，她的丈夫又喝醉酒，打骂她，踹了她的腹部......

白色的麻布裙上映着殷红的血，她流产了。

像无数妇女一样，九指一直以来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她憧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孩子是个男孩，一定给他做木头小车；如果是个女孩，一定每天给她编头发，穿好看的裙子。无论男孩女孩，她都要送孩子上学，哪怕砸锅卖铁，她吃过没读书的苦，她不求孩子读出名堂，只希望能识字就好，她把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希望破灭了。

她泪如雨下，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泪干了，哭得双眼布满红血丝。她不停地用头撞墙，墙发出咚咚的响声，她把自己的额头撞破了，头发撞散了，鲜红的血粘在墙上、抹在惨白的脸上，她不断念叨着：

“我的孩子，我对不起你！我的孩子......呜呜......”

夜色浓重，清冷的月光透过黑云，屋里是静默。借着微弱的月光，九指瞥见了墙角边的钉锤，她开始冷笑，是一种让人听来毛骨悚然的笑。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捋开一缕发丝，她拖着钉锤跌撞着走向房间里，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这个和她做了两年夫妻的丈夫，可憎的面目。“呼——”......如雷的呼噜声停了。

鲜血飞撒在空气中，溅到墙上，印着红色的血的泡沫。床被已经被染得红透了难闻的腥气中夹着血的味道，蔓延在整个房间里。九指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湿漉漉的手，她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当”一声，钉锤落到地上。她杀人了。

九指的男人死了。

她一个人靠在床边，在血泊中，哭了一晚，神神叨叨了一晚，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寒风夹着飘雪如冰刀刺入她的骨，锥心的痛楚遍布全身，是刻骨铭心的痛，无处埋葬的心渐渐坠落到冰封之中。雪的白照得地上的血那样暗红，在月色下散开来。

孩子没了，她也不想活了。

次日清晨，九指去自首。她想被判死刑，她想早日去天上见她的孩子。或许是上天怜悯这个可怜的女人，或许是想再捉弄她。由于她丈夫长期的家暴行为，以及她被鉴定出精神分裂症，法院仅判有期徒刑五年。判决书出来的那一天，她很冷静地被拷上手铐脚镣，双眼空洞、步履僵硬，围观的是看热闹的人。

地上的雪被人们踩脏了、踩化了。或许，她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死去的亲人，如死一般的亲人......

时间是治愈心灵最好的良药。

雾渐渐散了，东方闪现出一抹红光，太阳簇拥着粉红的朝霞，跃出灰蒙蒙的地平线，一轮金色的火焰，将暗淡的天空照亮了，阳光穿梭过层层薄云，织成一道道金色的丝，给冰冷的人间编织了温暖。

那年春天，九指出狱了。

九指眯缝着眼，探出身，张开手，金色的阳光透过她的指缝，漏到她脸上，那是她这五年来看到的第一抹自由的阳光。目光透过指缝看到了远方，她的双腿不自觉地迈开步来，她没有回头。

她不愿再走回头路。